“鄭維國案的材料裡有虎哥的賬本。賬本上記著一筆賬——‘紡織廠北門，XX年十一月十七號，師傅帶一個徒弟，處理費二十萬’。師傅是劉大彪，徒弟沒有寫名字。我在虎哥的案卷裡找了兩年沒找到這個徒弟的身份，直到劉長河把它補上了。他那些檢舉信是證據——他在紡織廠紀委工作時親眼見過你，那時候你還不叫疤瘌，是虎哥剛從鄉下招上來的一個小嘍囉。”

疤瘌閉上眼睛。臉上那道長長的舊疤中間被鐵絲割開的細口還在往外滲血，新的血痕疊著舊的傷疤，像爬著兩條交錯的蜈蚣。“那年我十九。劉大彪說帶我去幹一票大的，事成之後給我五萬塊。我站在北門外面幫他望風。周國良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過來，我上去攔他說‘師傅，這條路不通’，他推著車想繞，我就擋著。我擋了不到一分鐘，劉大彪從後面上來一磚頭拍在他後腦勺上。周國良就那麼趴在地上，後腦的血流到土裡，我幫劉大彪把人抬上虎哥安排的麵包車送到紡織廠鍋爐房時，周國良還沒死——他眼睛睜著，跟我對視了好幾秒。”

月光照在操場上，老魏帶來的兩個馬仔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老魏站在原地，看著疤瘌，手慢慢從腰間的槍套上滑下來。

疤瘌睜開眼，眼裡沒有那種陰冷了，只有一種被掏空了的疲憊。“趙衛國那個人也是我綁的。虎哥說這個人不能留，就把他帶到紡織廠同一個鍋爐房。劉大彪的磚頭砸死周國良那年是十一月，趙衛國是三月份——兩個人躺的地方一模一樣，只差老鍋爐的爐門換了一個新的。虎哥審的時候我在旁邊，他讓趙衛國跪下。趙衛國跪下了，脊樑是直的。虎哥問他為什麼非要查下去，他說他答應過一個人。他沒說答應誰。”

陸闖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趙衛國那張照片。照片上趙衛國穿著警服，笑得很年輕，肩上是二級警督的銜兒。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空白的地方現在寫滿了字——房偉寫的便籤。周小禾的爸爸。周國良的女兒今天又攤了兩套煎餅果子。他把照片放在疤瘌面前。

“他答應的人，叫房偉。房偉在便籤上寫了一句話——‘建議併案偵查，與紡織廠國有資產流失案聯合調查’。趙衛國看到了那句話，然後用命兌現了答應。”陸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房偉讓我告訴你，便籤紙現在放在紀念館裡，跟周國良和趙衛國的名字一起刻在牆上。還有一句話他也讓我帶給你。”疤瘌抬起頭。陸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一點火氣，“他說——‘我寫的建議，趙衛國用命查了，陸闖用兩年把所有人全抓回來了。你十九歲在北門外攔下週國良腳踏車，那之後你有沒有一天睡踏實過？’”

疤瘌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那雙沾滿泥和血的手掌裡。手掌上全是繭——不是拿鐵棍磨出來的那種，是以前在紡織廠當搬運工磨出來的。虎哥把他從紡織廠招出來時他才十九歲，進廠時還領了一套工裝和一把工具箱鑰匙。工具他早就丟了。鑰匙還留著，鏽得沒樣了，但穿孔的那根繩換過好幾回，現在掛在他脖子上貼著胸口最燙的那塊皮膚。

一直在旁邊沉默的趙會長這時忽然開了口，聲音很慢，像在講一件跟今晚毫不相干的事。“他十九歲那年，虎哥把他招走之前，他在我碼頭卸過貨，扛水泥很踏實，別的工人偷懶他不偷。有一天下雨，他溼透了還在扛。我問他為什麼不躲雨，他說他攢錢給妹妹治眼睛，多扛一袋多五毛錢。後來有一天他就不見了。”趙會長頓了頓，“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個路口，他轉錯了方向。”

陸闖看著疤瘌，月光落在他滿是泥濘的臉上。“疤瘌，你這輩子做過的那些事，不是沒機會回頭。你只是每次選的時候都選了最壞的那條路。”他伸出手把疤瘌從鐵絲網前拉起來，拉起來的同時咔噠一聲銬住他的手腕，“但你有一件事做對了。你給劉磊留了手機。你闖進他房間之前，他打出那個電話你其實知道——你不但沒有沒收他的手機，你還故意讓訊號漏出去。你知道那個電話會打到江州，知道只要從江州出發，總有一天能找到這裡。你等了兩年等不到我們，所以用這種方式逼著自己被抓住。”

疤瘌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副冰涼的手銬。“拔趙衛國指甲那一夜之後，我只要一閉眼就看見他的眼睛。在佤邦這兩年我拿這根鐵棍打斷了三十八個人的腿，每打斷一次我就想——再多打一次你們就會來，總有人會來。”

此時後門方向傳來三聲短促的手電筒訊號。王胖子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三十七個人全部上車，劉磊在頭車裡，生命體徵穩定。疤瘌呢？”

“銬住了。”陸闖把疤瘌推向正在走過來的王胖子，“活口，完整的。”王胖子大步走近一把揪住疤瘌的後脖領子，幾乎是拎著把他往操場後門拖去。疤瘌被拖出幾米遠後突然回頭，月光照在那道扭曲的舊疤上，他問——“趙衛國答應的人，是不是也答應過他？”

“趙衛國答應過的事，他做到了。你答應劉大彪的事，你沒得選。但你後來打斷的那些腿——是你自己選的。”陸闖說完轉過身，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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