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疤瘌

陸闖把地下室最後一個籠子撬開時，王胖子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龍刃，疤瘌動了。他從宿舍樓出來，往地下室方向走，手裡拎著根鐵棍。”

陸闖直起腰。地下室走廊裡擠滿了剛被放出來的人，三十七個，大多數站不穩，互相攙扶著靠在牆上。他把最後一根撬棍塞進身邊那個老兵手裡，對著耳麥說了句“按預定方案，先把人往後門帶”，然後轉身往地下室入口走去。他走得不快，軍靴踩在臺階上一步一聲悶響，每一步都在潮溼的混凝土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推開地下室鐵門時，操場上探照燈的白光正好掃過來。光柱裡站著一個瘦高的人影，手裡拎著一根兩尺長的鐵棍，棍頭拖在地上，刮出一串細碎的火星。探照燈掃過去之後月光重新落下來，照在那張臉上——從眉骨到下頜一道長長的疤，兩年前被茶几玻璃劃的，癒合得很差，疤痕增生把半邊臉扯得微微歪斜。疤瘌。他比兩年前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不是狠，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陰冷。在金碧輝煌拔趙衛國指甲時是這種眼神，在紡織廠鍋爐房裡看著虎哥砸碎趙衛國後腦勺時也是這種眼神。

“陸闖。”疤瘌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我還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你了。兩年了，你他媽終於來了。”他把鐵棍從右手換到左手，在掌心裡掂了掂，“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的嗎？從江州跑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有八百塊錢，坐了三天三夜貨車到雲南，又走了兩天兩夜山路才到佤邦。到了這裡之後老魏讓我當執法隊副隊長，乾的事跟當年在虎哥手底下一樣——打斷腿。關禁閉。處理掉。你知道我一共打斷過多少條腿嗎？加上今天那個劉磊，三十八條。每一條腿我都記著數。”他往前走了一步，鐵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但那些都不算數。今天你來了，才算數。”

陸闖沒有說話。月光把他整個人切成明暗兩半——半張臉在光裡，半張臉在暗中。他看著疤瘌手裡的鐵棍，又看著疤瘌那張被疤扯歪的臉。兩年，從江州追到佤邦，從國內追到境外，該清了。

疤瘌沒有等他說完就動了。鐵棍從下往上撩，棍頭帶著風聲直取陸闖的下巴——這是他慣手的起手式，兩年前在金碧輝煌他也用這一招，當年陸闖側身一讓。抓住他握棍的手腕往外一擰就卸了他的胳膊，但這一次陸闖沒有側身。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前臂硬接了那一棍。鐵棍砸在小臂骨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陸闖的左臂紋絲未動——他練了十幾年的硬氣功，前臂骨密度比普通人高得多。在棍鋒落在小臂上的一瞬間，他的右手已經探出去五指扣住了疤瘌握棍的手腕。

疤瘌的手腕在陸闖掌心裡像一根被老虎鉗夾住的鋼筋。他掙了一下沒掙脫，抬起膝蓋撞向陸闖的肋骨。陸闖沒有躲，用自己的膝蓋頂上去硬碰硬。骨頭撞骨頭，疤瘌悶哼了一聲，那條腿在半空中軟了，整個身體往前傾。陸闖趁勢把他握棍的手擰轉九十度往外一帶，鐵棍脫手，然後順勢一掌直直地拍在疤瘌胸口上。疤瘌整個人向後飛出去，重重摔在操場的泥地上。

疤瘌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淌著血，混著泥。他吐了一口血唾沫，彎腰又去撿那根鐵棍。手剛碰到棍柄，陸闖的軍靴踩在了鐵棍上。疤瘌抬起頭，陸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罩在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兩年，疤瘌。你跑了兩年。趙衛國在地下等了你兩年。”

疤瘌咧開嘴笑了。帶血的牙齒在月光下白森森的。“趙衛國死的時候眼睛睜著，我親眼看見的。虎哥砸碎他後腦勺之後他還沒死透，睜著眼睛看著我。我把他翻過來，從上往下拔他的指甲，一個一個拔。他想叫，嘴裡塞著布叫不出來。他的眼睛從頭到尾一直睜著——這麼跟你說吧陸闖，他死不瞑目。”說最後四個字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狠狠釘在什麼東西上。

陸闖鬆開了踩鐵棍的腳。疤瘌想去撿，陸闖一腳把鐵棍踢飛到操場另一邊。鐵棍在泥地上彈了兩下撞在牆根上，咣噹一聲響。然後他彎腰揪住疤瘌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把他的身體按在操場的鐵絲網圍欄上。鐵絲網被疤瘌的背壓得深深凹進去，那些生了鏽的鐵刺扎進他的後背，他疼得臉都扭了但沒有喊。

“你剛才說你把劉磊的腿打斷了。第三十八條。你記得很清楚。那趙衛國的命呢？你在金碧輝煌拔了他十根手指的指甲，你在紡織廠鍋爐房裡按住他的身體讓虎哥砸碎他的後腦勺。他死的時候眼睛睜著。他的命，是第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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