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曉聽完語音，趴在桌上畫了第十一幅畫——蠟梅枝頭的冰凌被風吹動，發出叮叮的聲音，她用銀色的畫筆在冰凌旁邊畫了很多細細的音符。那個很小很小的人仰著頭伸著手，耳朵朝著蠟梅的方向。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蠟梅唱歌給你聽。你聽見了，就翻了個身。我畫下來了。”
陸闖把第十一幅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趙曉曉的畫攢了十一幅了，從夏天畫到正月，從藍色的江畫到蠟梅唱歌。她的畫筆越來越多了——王胖子寄的一百二十色，白曉晨送的一百二十色。她畫江用了藍色，畫太陽用了紅色和黃色，畫雪用了銀白色，畫蠟梅用了深黃和淺黃，畫冰凌的聲音用了銀色的音符。那個很小很小的人，從一顆種子那麼大，長出手手，長出腳腳，長出眼睛，長出耳朵。現在他聽見蠟梅唱歌了，翻了個身。趙曉曉畫下來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江州公安英烈紀念館主體結構封頂了。工人們在最後一根鋼樑上繫了紅綢子，吊車把它緩緩吊到樓頂。紅綢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很顯眼，被江風吹得獵獵響。陸闖站在圍擋外面，看著那根鋼樑落位。工人們點燃了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好一陣，紅色的碎紙落在雪地上，像蠟梅的花瓣被風吹散。
韓鐵軍從東州趕來，站在陸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江水基金第三筆支出批了。紀念館的展陳工程，共計九百萬。其中趙衛國展廳的獨立展櫃，用來放白曉晨織的圍巾。”
陸闖接過檔案。展陳方案附在後面，趙衛國展廳的效果圖上，正中間是趙衛國的銅像——彎著腰，伸著手，等著被牽住。銅像背後的展牆上，是趙曉曉的十一幅畫，從藍色的江到蠟梅唱歌，一字排開。獨立展櫃放在銅像旁邊，玻璃罩裡，白曉晨織的深灰色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標籤上寫著：“白曉晨贈。其父欠下的，她還了。”
白曉晨織了半年的圍巾，拆了織織了拆，放在趙衛國伸出手的銅像旁邊。趙衛國的手是暖的——紀念館通上了暖氣，銅像被室溫捂熱。白曉晨的圍巾是深灰色的，像她父親走進八寶山公墓那天穿的風衣顏色。她把父親沒站直的那部分一針一線織回去，放在趙衛國手邊。趙衛國伸出手，白曉晨把圍巾放在他手邊。兩個從未謀面的人，在紀念館裡挨在一起。
陸闖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紀念館工地的鞭炮聲停了，紅綢子還在鋼樑上飄著。江風吹過來，帶著火藥味和焊條融化的鐵鏽味。紡織廠舊址的煙囪還立著，紅磚被雪水洇溼，顏色深了一層，像趙曉曉畫裡的蠟梅枝幹。
手機震了。蘇晴雨。
“陸闖，白曉晨今天去做產檢了。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預產期在六月。她讓我轉告趙曉曉——寶寶聽見蠟梅唱歌之後，每次她放趙曉晨畫畫的影片，寶寶就會動。蠟梅那幅動得最厲害。那幅畫上，冰凌旁邊有銀色的音符。”
陸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白曉晨的寶寶記住了趙曉曉畫裡的音符。還沒出生，就認得了蠟梅唱歌的聲音。趙曉曉用銀色的畫筆把冰凌的聲音畫出來，寶寶聽見了，用翻身來應和。兩個孩子隔著太平洋，用畫和胎動，一句一句對話。
傍晚，趙曉曉畫了第十二幅畫——蠟梅枝頭的冰凌全化了，變成了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來。那個很小很小的人仰著頭張開嘴，接著落下來的水滴。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冰凌化了。你喝到了嗎？那是蠟梅的雪水，甜甜的。我奶奶說，喝蠟梅雪水長大的孩子，嗓子亮，唱歌好聽。等你出來，我教你唱蠟梅的歌。”那個“蠟”字終於寫對了，不用拼音了。
陸闖把第十二幅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十二幅畫排成一排，一條江從夏天流到正月，從冰凌結冰流到冰凌化水。趙曉曉學會了寫“蠟”字，寶寶學會了翻身，紀念館的鋼樑上繫著紅綢子，白曉晨的圍巾等來了展櫃。
窗外江州的元宵夜，月亮很圓很亮。江面上鋪著一層銀色的月光，貨船的燈火在月光裡緩緩移動。紡織廠舊址圍擋裡面，紀念館的鋼樑在月光下泛著深灰色的光澤，紅綢子還在飄著。蠟梅的雪水從枝頭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趙衛國被埋了三個月的地方。雪水滲進土裡，滲進混凝土的縫隙裡，滲進紀念館的地基裡。等夏天，趙曉曉放暑假，白曉晨的寶寶出生，紀念館落成，趙衛國的銅像伸出手。趙曉曉會牽著寶寶的手——不是畫裡的手，是真正的手——站在銅像前面。寶寶會仰著頭，看著銅像的臉。趙曉曉會告訴他：“這是爸爸。他的手不涼了。”
。天夏到流月正從，月正到流天夏從，流在還水江。裡胎次一第的寶寶進滲經已氣香的梅蠟，深基地進滲經已水雪的梅蠟候時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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