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旅途溫情】

晉南車站的黃昏，蒙著一層淡淡的黃土塵。

夕陽把天邊染成暖橙色，卻趕不走站臺邊呼嘯而過的冷風。風裡裹著遠處煤場飄來的細碎煤屑，落在人的髮梢和肩頭，添了幾分煙火塵氣。九十年代初的晉南，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吹透這片黃土高原，站臺邊的宣傳欄上貼著“勤勞致富”的紅標語，偶爾有穿中山裝的行人匆匆走過，與蘇望身上的喇叭褲、王青身上的牛仔褲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青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穿上了二姐的舊牛仔褲——這是她人生頭一回穿牛仔褲。褲腳有點長，她悄悄挽了兩圈，裡頭套件粉色T恤，外面罩了件淺藍襯衫，腳上是雙刷得乾淨的白旅遊鞋。紡織廠不讓女職工留長髮，她就把頭髮紮成短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少了往日的沈悶怯懦，多了些清爽利落，倒真有幾分藝術系學生的灑脫樣。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指尖輕輕扯了扯牛仔褲的褲腿，心裡既緊張又有點歡喜。

自打那次月光下的傾訴後，王青明顯開朗了不少，臉上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不再像從前那樣總繃著根弦，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往日響亮了些。她看著蘇望及肩的長髮，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髮梢，打趣道：“你們搞藝術的，是不是都得留長髮？在俺們這兒，男的留長髮，說不定得讓人當成流氓哩。俺娘要是見了，指定得唸叨。”

蘇望遞過來個剛買的燒餅，還帶著爐子裡的餘溫，邊啃邊笑：“也不全是。單憑長髮、喇叭褲就定成流氓？照前幾年的標準，我們美院怕是得有一半人倒黴。”他的笑容收了收，語氣認真起來，“作家、畫家這路人，常一頭扎進創作裡，忘了吃喝睡，心思全撲在作品上，哪顧得上拾掇自己？鬍子拉碴、頭髮瘋長是常事。日子久了，這份‘邋遢’倒成了個標記，悄悄告訴別人‘我是哪一路的’。”

遠處的音像店飄來鄧麗君軟綿綿的《甜蜜蜜》，甜膩的調子混著黃土高原粗剌剌的風，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王青聽著那歌，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那調子甜甜的，糯糯的，像小時候偷吃的麥芽糖。她偷偷瞥了蘇望一眼——他正啃著燒餅，眼睛望著遠處的鐵軌，側臉被夕陽鍍了層金邊。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甜蜜蜜》，唱的不就是她此刻的心思麼？

不遠處的電線杆上，掛著一個老舊的廣播喇叭，正斷斷續續播放著當時流行的《冬天裡的一把火》，費翔那高亢的嗓音混著電流的滋滋聲，熱辣辣地撞進耳朵。

“你就像那冬天裡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的心窩……”

王青聽著這歌，又看看身邊的蘇望，心口忽然怦怦跳起來。這兩首歌，一個甜得發軟，一個熱得發燙，隔空對著唱，像在替誰說心裡話。她覺著自己心裡也有兩股勁兒在較著——一股是《甜蜜蜜》的羞，一股是《一把火》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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