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從鎮子上回山上去 ，會路過一個小瀑布和水潭，從第一次見趙鹿鳴指給她這條路，喬就很喜歡這段路。天氣炎熱，走了一路，林喬也覺得有些燥熱。遠遠聽到嘩嘩的水聲，轉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道銀練似的小瀑布，從三四丈高的山崖上飛瀉而下，砸進下面一個碧綠清澈的深潭裡，濺起雪白的水花和濛濛的水霧。陽光透過瀑布上方稀疏的樹冠灑下來，在水面上跳躍著細碎的金光。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光滑的卵石和搖曳的水草。周圍林木蓊鬱，鳥鳴清脆，空氣清涼溼潤，帶著水汽和植物的芬芳，與鎮上的喧囂燥熱恍如兩個世界。

林喬看得歡喜，這簡直是個天然的避暑勝地！她走到潭邊，蹲下身，先用手掬起清涼的潭水洗了把臉，清爽透心。又脫下鞋襪，把走得發熱的雙腳浸入水中。水溫被太陽曬得暖暖的，並不刺骨，舒服極了。她一時興起，用手撩起水花，潑灑著玩，看著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純粹快樂的笑容。粉色的衣衫，烏黑的辮子，映著碧綠的潭水和飛濺的潔白水花，在這空靈幽靜的山谷裡，構成了一幅靈動鮮活的畫面。

她玩得專心，卻沒注意到，在瀑布另一側，靠近水潭上游的岩石後面，趙鹿鳴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兩隻剛打到的野雞。他本是追一隻獐子路過附近，聽到水聲過來想洗把臉，沒想到看到了這幅景象。

他愣住了，腳步像釘在了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潭邊嬉水的粉色身影上。少女側對著他，微微仰著臉，水珠從她光潔的額頭和臉頰滾落，長長的睫毛上似乎也沾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嘴角上揚，笑容明媚而毫無陰霾，帶著一種在山林間肆意生長的。蓬勃的生命力。粉色的衣衫被水打溼了一小片，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顯的窈窕曲線。烏黑的髮辮垂在胸前，髮梢也沾了水，更顯烏亮。

山風穿過山谷，帶著瀑布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輕輕拂過。鳥鳴啁啾，水流潺潺。這一切，都成了她的背景。趙鹿鳴只覺得胸腔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心跳驟然失序，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他見過她力搏野豬的兇狠，見過她算賬分錢的精明，見過她設計“水梆”的聰慧，也見過她促狹他時的狡黠，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刻這般，放鬆的，快樂的，甚至帶著點稚氣的，美得如此......驚心動魄，又如此不真實，像山間的精靈，隨時會融入這水光山色裡消失不見。

他看得失了神，直到林喬玩夠了，心滿意足地擦乾腳，穿上鞋襪，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衣衫和頭髮，準備離開。

林喬一轉身，就看到瀑布那側，趙鹿鳴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兒，手裡還拎著兩隻死透的野雞，正呆呆地看著她。她心裡“咯噔”一下，臉“騰”地就紅了——剛才自己那副玩水撒歡的傻樣子，是不是全被他看見了？！

兩人四目相對，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你......你怎麼在這兒？”林喬強作鎮定，先開口，聲音卻有點不自然的飄。心裡暗惱，怎麼偏偏是他！剛才那副樣子......

趙鹿鳴像是被她的話驚醒了，猛地回過神，臉上也迅速泛起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脖子。他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她，喉嚨有些發乾，聲音低啞：“我......打獵，路過。洗。洗把臉。”他頓了頓，又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粉色的衣衫和微紅的臉頰，心跳更快了，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穿這顏色，好看。”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會說出這句話，頓時更加窘迫，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喬被他這句直白的誇讚弄得臉上更熱，心裡卻莫名其妙地有點甜，像有隻小蝴蝶在撲扇翅膀。可她又想起自己之前放話要“相看”周家老二的事，還有他此刻這慌張笨拙的樣子，忽然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睫，不敢看他，低聲道：“謝。謝謝。我......我得回去了，家裡還等著做豆腐呢。”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低著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連揹簍裡的東西磕碰出聲都顧不上了。

趙鹿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粉色身影匆匆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野雞的腿。半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得臉頰滾燙，心跳如鼓，剛才那一幕和那句“好看”，在腦子裡反覆回放。他走到潭邊，用冰涼的潭水狠狠洗了幾把臉，才覺得那躁動稍微平復些。可腦海裡，那抹粉色的。帶著水珠和笑意的身影，卻怎麼也揮不去了。還有她說的“做豆腐”？她還會做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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