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聞道的房間在三樓盡頭。那扇深棕色的門還是老樣子，門上的木牌刻著“聞道居”三個字，筆畫很重，像刻上去的。陳序站在門口，抬起手，準備敲門。手指離門板只有幾釐米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聽見裡面有聲音。很輕，像茶杯放在茶几上的聲音，嗒的一聲。然後是倒水的聲音，水流進壺裡，嘩嘩的，很慢。接著是蓋子蓋上的聲音，輕輕的，咔噠。然後安靜了。鍾聞道泡茶的聲音他聽過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樣，慢悠悠的，像時間在他那裡走得特別慢。

他敲了敲門。

“進來。”老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慢悠悠的，像窗外的風。

他推開門。陽光從窗戶湧進來，在屋裡鋪開一片金黃色的光。那些光落在地上，落在牆上，落在書櫃的玻璃門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澤。空氣裡有股茶香，還有舊書的那種紙墨味，混在一起，很好聞。鍾聞道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張椅子。他穿著那件舊式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髮很亮，像鍍了一層銀。那隻玻璃假眼也在發亮，裡面的金色紋路一閃一閃的。

茶几上放著那套茶具。紫砂壺，兩隻白瓷杯，一個小小的青花茶罐。壺嘴冒著熱氣，細細的一縷，在陽光裡打著旋，散了。他看見陳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序走過去，坐下。藤椅還是那麼涼，坐上去嘎吱響了一聲。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後背靠上椅背，能感覺到藤條一根一根硌著背。和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一樣。又不一樣。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現在他知道了很多。

鍾聞道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金黃色的，透亮透亮的，冒著熱氣。茶香飄過來，淡淡的，帶著一點點苦味。他把茶杯推到陳序面前，動作很慢，很穩，和每一次一樣。

“剛從檔案室出來？”他問。

陳序點點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還是那個味道，苦的，但苦過後有一點點回甘。和第一次喝的時候一樣。他的手指捏著杯沿，能感覺到瓷器的溫度，燙燙的，從指尖傳上來。

“查到了什麼？”鍾聞道問。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在品，又像在等。

陳序放下茶杯。他看著杯子裡的茶水，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那張臉晃來晃去的，看不清楚。他想起檔案裡那張照片。老太太站在沈明旁邊，比現在年輕很多。她的頭髮還是黑的，背還沒駝，眼睛很亮。她站在那兒，表情很平靜，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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