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事務局門口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夕陽在天邊燒著，把那些雲染成橘紅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誰把顏料潑翻了。灰色建築被那光塗上一層暖色，連牆角那些攝像頭都泛著淡淡的金。玻璃窗反射著光，一閃一閃的，像很多隻眼睛在眨。陳序坐在副駕駛上，沒動。他看著那棟建築，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顏色，也是這個時間。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源印，不知道什麼是覺醒者，不知道什麼是虛淵。他只是一個失業的廢柴，銀行卡餘額1873.6，每天躺在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發呆。

現在他知道了很多。知道了序列爭奪的殘酷，知道了超凡世界的政治，知道了織夢者的真相。知道了沈時的故事，知道了蘇晚的死，知道了那個等了他很久的化身。知道了恐懼是什麼，執念是什麼，放下是什麼。

他低頭看手腕上的紋路。它在夕陽裡微微發光，金色的，細細的。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又不一樣。

三個月前，他覺得這東西是詛咒。現在他覺得，也許不是。

姜寧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咔噠一聲，很輕，在安靜的車裡格外清晰。她沒催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前方。她的側臉在夕陽裡顯得很柔和，線條不那麼硬了。睫毛很長，微微往上翹，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但那條線沒那麼冷了。

陳序看著她，想起在虛淵裡的那些時刻。她站在他身後，一首沒出手，但她的眼睛一首盯著那些淵獸，像隨時準備衝上來。她說“我陪你去”，說的時候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但他聽出一點別的東西。那是什麼？是擔心？是信任？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一首在。從第一天到現在，一首在。

他推開車門，下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有點軟。在虛淵裡待了太久，身體的記憶還留在那個沒有重力的地方。他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眩暈過去。空氣裡有股味道——青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混著遠處公路上汽車駛過的尾氣，還有一點點食堂飄出來的飯香。很複雜，但很好聞。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鑽進肺裡，帶著溫度。是暖的。虛淵裡的空氣是涼的，永遠是涼的，像從沒有太陽的地方吹來的風。

姜寧下車，站在他旁邊。小林從後座爬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的T恤皺巴巴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道灰印子，不知道在虛淵裡什麼時候蹭的。但他眼睛亮亮的，像剛從一場長夢裡醒過來。小七跟在他後面，抱著筆記本，手指扣著封面的邊緣，指節還有點發白。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周世言最後一個下來，他站在車門邊，沒動，只是看著那棟建築。夕陽照在他臉上，金絲眼鏡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站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麼。

五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說話。

風從樹林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松針的氣味。那些樹在夕陽裡黑乎乎的，只有輪廓，像蹲著的巨獸。但它們是活的，風一吹，嘩嘩響，和虛淵裡那些不會動的東西不一樣。

陳序邁出一步。

腿還有點軟，但走兩步就好了。他走過停車場，走過那幾輛黑色的商務車，走過門口那個小小的刷卡器。刷卡器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在夕陽裡幾乎看不見。他站在門前，那扇門是灰色的，金屬的，很重。以前每次都是姜寧刷卡，他跟著進去。這次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門開了。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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