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她。她和傅曄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她笑得很好看,她變得越來越好看了。他的眼眶紅了,嘴角動了一下,想叫她的名字。“江清允。”他張開嘴,沒有出聲,嘴唇在發抖。他看著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幾步,他邁不動腿,像釘在了原地。他想起自己離開平城的時候,她站在火車站臺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羊毛呢大衣,領口一圈白色的毛領。她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角彎著說“你答應我的”。他答應了。他會回來吃晚飯。他回來了。她卻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江清允往前走,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她說不上來,是風,是陽光,是梧桐樹影,還是別的什麼。有人在看她。那道目光太灼熱了,像要把她的後背燒出一個洞。她停下腳步,想回頭。傅曄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沈珒看著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了。水藍色的旗袍在梧桐樹影裡明明暗暗,頭髮盤成低髻,白玉簪子,幾縷碎髮被風吹起來。他看了很久,久到她消失在街角,久到梧桐樹的影子從他身上移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陷進掌心裡,有血。他鬆開拳頭,轉身走了。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報了沈宅的地址。車子往前走,他靠在車座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全是她的樣子——她穿著水藍色的旗袍,頭髮盤成低髻,白玉簪子,和傅曄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她在笑,她在傅曄面前笑得很好看。他的眼眶又紅了,沒有睜眼,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紙條,摸了一年,摺痕處用膠布粘了一次又一次。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
車子在沈宅門口停下來。他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門口。門口的梧桐樹也綠了,和他走之前一樣。他走上臺階,門房看見他愣住了,“少、少帥?您回來了?”他沒有說話,走進去,穿過迴廊,走過花園,來到正廳。阿姨正在擦桌子,看見他愣了一下,抹布掉在地上。
“少帥?您怎麼——”“我餓了。有什麼吃的?”阿姨連忙去廚房,他坐在餐桌邊,看著空蕩蕩的桌子。他想起她坐在這裡給他夾菜的樣子,魚肚子上的肉,排骨,青菜,湯,一筷子一筷子,把他的碗堆成了小山。他低著頭吃,她託著下巴看他。他眼眶又紅了。
飯端上來了,一碗麵,紅燒排骨麵。他低頭吃了一口,不是那個味道,不是她下的面的味道。他吃完了,把碗放下。
“少帥,您回房間歇著吧,床鋪好了。”他站起來,走上樓梯,推開臥室的門。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梳妝檯上放著她的白玉簪子,她走的時候沒帶走。床頭櫃上放著她的那本畫冊,燙金的封面,暗紋的蘭草,中間印著那條紅色圍巾。他走過去拿起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今允。今天許下的承諾,用一輩子兌現。”他的眼眶紅了。
他坐下來翻開第二頁,是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水滴形的鏤空。旁邊寫著——“某年某月某日,回國後設計。靈感來自黃浦江上的月光。”他在平城的那些夜裡,夢見她的婚紗,夢見她的旗袍,夢見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他翻到最後一頁,是那件暗紅色的絲絨旗袍。旁邊寫著——“這件叫‘歸來’。等他回來,穿給他看。”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把畫冊合上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枕頭上有她的味道,很淡很淡,梔子花的香氣,一年了還在那裡。他把枕頭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去。她的味道,他聞了一年,他以為他忘了,沒有。他閉上眼。她的臉又出現了,桃花眼彎彎的,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她說“沈珒”,聲音很輕。他睜開眼,什麼都沒有。只有枕頭,只有她的味道,只有空蕩蕩的房間。
他翻了個身。他想相信她,他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怕。他怕自己離開的這一年,她在滬上一個人,那麼多人追她,那麼多人在她身邊,他不怕別人。可他怕傅曄。傅曄認識她比他早,在國外就認識,是她的學長。傅曄幫她那麼多——她被人欺負的時候,傅曄幫她查江婉瑩的資料;她開宴會的時候,傅曄幫她招呼客人;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時候,傅曄陪她逛街、吃飯、幫她帶孩子。他知道傅曄喜歡她,從認識的第一天就知道。傅曄看她的眼神和他看她的時候一樣,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不敢想,他怕自己想多了就真的信了。他閉上眼睛,把枕頭抱得更緊。他會相信她,他必須相信她。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妻子。她叫江清允,她是他的妻子。她不會騙他——她騙過他,她騙過他好幾次,但那些騙都是因為愛他。她不會不愛他的,她不會的。他抱著枕頭,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等著天黑,等著明天,等著他鼓起勇氣去找她。問她——你和傅曄什麼關係,那個孩子是誰的,你有沒有想我,你想不想我。他不敢去,他怕她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他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裡。她的味道,梔子花的香氣,淡淡的,還在。他聞著她的味道,像一個在暴風雨裡迷了路的人,終於找到了一點光。他不確定那道光是指向他還是指向別人,他只能先讓自己沉下來,沉到足夠深的地方,深到不會被任何風浪掀翻。然後明天,他才有勇氣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叫她的名字。江清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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