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一年後。
永安路上的梧桐樹又綠了一輪。
春末夏初的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溼漉漉的，帶著一點點腥味，和一點點梔子花的甜。江清允己經許久沒有這樣閒逛過了——她的時間幾乎全被堇韻工作室佔滿，畫稿、裁布、見客人、盯繡娘，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恨不得掰成兩半用。可今天她硬是被傅曄從工作臺前拉了出來。他說春末的永安路最好看，梧桐葉剛綠透，不濃不淡，像她畫設計稿時最喜歡用的那種水彩。她說他越來越會說話了，他笑了，沒有接話。
兩個人並肩走在永安路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藍色的旗袍，領口是改良的方領，露出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很窄，裙襬到小腿中段，側面開衩不高，但走動間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頭髮盤成一個低髻，用白玉簪子固定著，幾縷碎髮落在耳邊，髮梢微微卷曲。她的氣色比去年好了太多——臉頰飽滿，唇色紅潤，皮膚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發光，桃花眼彎彎的，眼尾那點天生的嫣紅在光裡格外分明。她整個人舒展得像一朵開到了極盛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光裡舒展著，從容而篤定。
傅曄走在她左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深棕色的頭髮在風裡微微卷著，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斑駁的樹影。他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兩三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兩隻小手揪著傅曄的衣領，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那是他妹妹的孩子，妹妹出國了，孩子放在他這裡寄養幾天，他不嫌煩，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此刻他低頭逗著懷裡的孩子，嘴角彎著，那弧度溫潤得很。
江清允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正伸著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傅曄的眼鏡，她笑了，伸出手輕輕握住那隻小手。“你可別把他的眼鏡抓壞了，抓壞了他就看不見路了。”孩子不聽，另一隻手又伸過去了。傅曄偏頭躲了一下，金絲眼鏡歪了，他也不扶，只是笑著，把下巴輕輕擱在孩子頭頂上。他透過歪掉的鏡片看著她，她正低頭逗孩子，睫毛垂著，嘴角彎著，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他看了她片刻，移開了目光。窗外有很好的陽光，他和她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她笑，他應，懷裡有個孩子——這畫面像一幅畫。他想，如果這幅畫是真的就好了。
“清允。”“嗯。”“你最近氣色真好。”“吃了睡睡了吃，能不好嗎？”她又笑了，桃花眼彎成月牙。她不知道有人在背後看她。
沈珒站在街對面，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從火車站出來，沒有回沈宅，沒有回棲園，沒有去軍營。他只想見她。他攔了一輛黃包車，報出堇韻工作室的地址。車子拐進永安路的時候，他從車窗裡看見了她——他和傅曄並肩走在梧桐樹下，有說有笑，懷裡抱著一個孩子，三個人像一家三口。黃包車伕還在往前拉，他張了張嘴，想說“停車”，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沒有發出。車子繼續往前，超過了她和他。他從車窗裡看見她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她穿著水藍色的旗袍，頭髮盤成低髻，白玉簪子，耳邊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在光裡飄著。她在笑，和傅曄說話的時候嘴角彎著。那個弧度他認識，太認識了——她笑的時候是這樣，他叫她“江清允”的時候她也會彎一下嘴角。他太想看了，他看了一年了，從照片上看的，從信紙上看的，從夢裡看的。現在她就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他卻邁不開腿。
車子在她前面停下來。他付了車錢，下車，站在街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是他走之前她做的那件。左胸口袋上方繡著一朵小小的紅色的花，不是花，是圍巾。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小片麥色的肌膚，頭髮比一年前長了一些，幾縷碎髮落在額前。他瘦了，顴骨凸出來了，下頜線比從前更鋒利，整個人像一柄被重新淬過火的劍，鋒芒內斂，骨相更顯。可他的眼眶紅了，從看見她背影的那一刻就紅了。
她不知道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看著她往前走，看著她離他越來越遠。他和她之間隔著一整年的距離。他走之前她是怎樣的？她來火車站送他，站在車邊，仰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彎著。她說“你答應我的”，他說“嗯”，她說“晚飯回來吃”，他說“嗯”。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那是他最後一次碰她。那是整整一年前。
現在她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和另一個男人並肩走在梧桐樹下，有說有笑，懷裡抱著一個孩子。三個人，一幅畫，像一家三口。沈珒站在那裡，指甲陷進掌心裡，手心裡全是血。他想起自己在中部的那一年，西百多個日日夜夜。他從一個山頭翻到另一個山頭，從一個窩點追到另一個窩點。他的軍靴磨破了一雙又一雙，腳底的繭子厚得用刀都割不動。他每個月只能給她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個字——“平安。勿念。”他不知道該寫什麼。他想寫“我想你”，太輕了；他想寫“我在這裡每一天都在想你”，太重了，她看了會哭。他不想讓她哭。他從來不想讓她哭。所以他只寫“平安。勿念”，像例行公事，像完成任務。他不敢寫多，怕自己寫著寫著就扛不住了。
。心擔會他道知，心擔他讓想不。些這說只。好不好得睡、好不好得吃他問不，傷有沒有他問不，來回候時麼什他問不。了雪下又灘海上說，了開花桂說，了綠樹桐梧說，了胖又杏春說，袍旗的款新了做說，好很意生裡店說，多不也的寫。遍多很看邊火篝在會他，信回的到收次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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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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