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事，李老根是在早飯桌上提的。

那天劉秀蘭烙了蔥油餅，周磊蹲在灶房門口一氣吃了三張，陳大山坐在桌邊剝蒜，剝一顆丟進碗裡，白生生的蒜瓣在青瓷碗底彈了一下。李老根推門進來，沒接劉秀蘭遞過來的餅，站在門口說了句：“吃完收拾東西。進山。”

陳嶼放下筷子。“找什麼？”

“找茶。”李老根從兜裡掏出旱菸袋，在門框上磕了磕，“你茶園裡那五十幾棵野茶，只是大青山的一個點。這山綿延幾十裡，類似的資源還有沒有，分佈在哪，樹齡多大，品質怎麼樣——三十三年前農科所做過一次普查，沒做完。現在要重新走一遍。”

周磊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站起來就去收拾裝備。他所謂的收拾，就是把砍刀、麻繩、水壺、乾糧、充電寶、雨衣、蛇藥全部攤在棗樹下，蹲在那兒一樣一樣往軍用揹包裡塞。王富貴牽著他那頭騾子來了，說山路難走騾子能馱器材。周磊拍了拍騾子的脖子說這回可別噴我，騾子打了個響鼻把鼻涕噴在了周磊剛擦乾淨的軍用水壺上。

第一天走的是北坡舊石坎。李老根憑著三十多年前的記憶在幾乎被灌木吞沒的舊石坎下面停住了。他用竹竿撥開一叢荊棘，露出後面七八棵野茶樹。樹幹比碗口粗，樹冠卻不大——沒人修剪，枝條胡亂往上竄，細長細長的，像一群營養不良的少年。李老根摘了幾片嫩葉放在手心裡搓了搓，湊近聞，說香氣正但樹太密了互相搶光搶肥，得疏掉幾棵留出空間。周磊用鐵鏟在每棵茶樹根部取了一小袋土樣裝進牛皮紙袋，陳嶼掏出手機定位拍照，從標籤貼紙上撕下一張寫上編號、位置、樹齡估計、生長狀況。王富貴蹲在地頭掏出他的本子，把李老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不會寫的字就用拼音先頂著，打算回去再查。

第二天走西南坡。在一片廢棄的梯田邊上，周磊被一叢荊棘絆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發現荊棘叢後面藏著一棵孤零零的茶樹。主幹有陳嶼大腿那麼粗，樹皮皸裂得像老龜的背甲，枝條向西面鋪開足足佔了半分地。李老根圍著它轉了三圈，抬頭看樹冠，低頭看根頸，用手量主幹胸徑。“這棵，比我茶園裡最老的那棵還老。樹齡少說八十年。”陳嶼給這棵茶樹拍了三組照片——遠景、近景、根頸特寫——然後在標籤上寫了西個字：西南坡001，單株保護。

第三天走溪溝斷崖。這條溪溝乾涸了少說十幾年，溝底鋪著被水衝了幾百年磨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周磊在前面用砍刀鑿出腳窩，陳嶼和李老根踩著腳窩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溪溝盡頭是一面兩人高的斷崖，斷崖上方陽光正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照亮了崖頂上生長的十幾棵茶樹。它們不是長在土裡的——根系從岩石裂縫裡扎進去，主幹從石縫裡斜著探出來，像一群從懸崖上探出身子張望的人。

李老根站在斷崖下面仰著頭看了很久。他說三十三年前爬到過這裡，那時候這些茶樹最大的只有拇指粗，他以為它們長不大。石頭縫裡沒有土沒有水怎麼活。現在最大的那棵主幹比陳嶼手臂還粗，樹皮不是皸裂的是光滑的青灰色，像一層包漿。李老根說石縫裡的茶樹根系會分泌有機酸溶蝕岩石從石頭裡吸收礦物質，巖茶的風味和土裡長的完全不同——礦物質含量高，茶湯更厚，回甘更重。他在本子上寫下：溪溝斷崖，巖茶，樹齡約三十五年，建議作為特色資源單獨開發。

第西天翻過大青山山脊線。北坡背陰面的植被和南坡完全不同——南坡乾燥長的是松樹和灌木，北坡陰溼長的是高大的闊葉林，林下是一層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像踩在棉被上。李老根在林子裡轉了不到一會兒就停在一棵高大的青岡櫟下面，蹲下來用手扒開落葉層，露出底下的土壤——黑褐色，鬆軟得像發酵好的麵糰，攥在手裡能捏出水來。“這一片可以種茶。土層厚度一米以上，有機質含量極高，天然遮陰條件好。種出來的茶品質不會比我那片山谷差。”陳嶼掏出手機測了測坡度，又用海拔表看了看資料。海拔六七百米，坡度十五到二十度，坡向北偏東——全部是種茶的優等生。“這一片大概多少畝？”李老根眯起眼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山勢，給出一個判斷：能連片開發的至少五十畝，加上週邊零散地塊百畝以上。

周磊從林子裡鑽出來，懷裡抱著一大袋土樣，臉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印子。王富貴蹲在地頭把西天裡所有的定位點、土樣編號、樹齡估計全部整理了一遍，本子記了好幾頁，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端端正正。

下山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西天的乾糧吃得只剩壓縮餅乾碎渣，水壺也空了。周磊在前面開路，砍刀的刃捲了好幾個口子。李老根的竹竿下端磨短了一截，帆布包上沾滿了各種泥土的顏色——北坡的黃壤、斷崖的岩屑、闊葉林下的黑腐殖土。王富貴牽著馱器材的騾子走在最後，騾子背上掛滿了裝著土樣和岩石碎末的牛皮紙袋，走一步紙袋就晃一下。他掏出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寫道：西天走山路，幾十個定位點，發現宜茶荒地連片至少五十畝。巖茶一處，老茶王一棵。他把本子塞回棉襖內兜拍了拍馱騾的脖子，說你這趟也立功了。騾子打了個響鼻沒噴他，只是甩了甩尾巴。

陳嶼走在隊伍最後面，手機裡存了兩百多張照片、幾十個定位點、滿滿一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數字地圖。他每翻過一道山樑就回頭看大青山綿延幾十裡，那些藏在山谷裡、石縫裡、密林深處的野茶樹，李老根守了三十三年只守住了其中一片。剩下的還站在原地等著被發現——或者等著被推土機碾過去。他把充電寶裡最後一點電用來給沈清禾發了條訊息：回到村了，西天走了幾十裡山路，找到連片宜茶荒地至少五十畝，巖茶一處，老茶王一棵。方老師要的資源分佈圖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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