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銷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沈清禾把賬算清楚了。

她來的時候陳嶼正蹲在院子裡給蘆花大公雞拌食。說是拌食，其實就是把剩飯和米糠攪在一起，再加兩片劉秀蘭擇菜剩下的老菜葉子。蘆花大公雞在他腳邊踱來踱去，時不時伸脖子往盆裡啄一口，翅膀扇起來撲他一臉米糠。他偏頭躲開，餘光看見沈清禾推開院門進來，手裡沒拎往常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只夾了個牛皮紙信封。

“賬出來了。”她往棗樹下的石桌旁邊一坐，從信封裡抽出幾張對摺的列印紙。紙上列著幾排數字，每一筆都標了日期和名目——展銷會展位費減免之後實付多少、檢測報告影印費、給採購方寄樣的快遞費，最後是那筆省城茶葉連鎖品牌的採購款。

“春茶頭茬全部庫存，一共西十二斤。三百五一斤。扣除展銷會費用和檢測費，合作社這邊能分到一萬一千多。”

陳嶼接過賬單從頭看到尾。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筆數字後面都附了收據編號或轉賬截圖列印件。一萬多塊在城裡的時候可能只是他一個月公司的水電費加員工盒飯錢，但現在這一萬多塊是頭茬春茶的全部回款，是去年秋天他蹲在李老根院子裡被燙得滿手水泡換來的第一鍋茶，是周磊用棉被裹著那幾十棵扦插苗一株一株移栽下去的心血，是李老根守了三十三年的茶園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產出。

周磊從北坡下來扛著鋤頭滿頭是汗，聽見沈清禾說賬目出來了，把鋤頭往棗樹幹上一靠湊過來看賬單。他識字慢，一個字一個字念過去，唸到一萬一千多時杵在原地嘴張著半天沒出聲，然後一把抄起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把幾個關鍵數字全部端端正正抄了下來。寫完他把筆往本子夾頁裡一插說這是合作社第一筆正式回款，以後每一筆都要記，一本記滿了就換一本。

陳嶼從賬單上抬起頭看著沈清禾。“你怎麼把展位費減免的？”

“填了一張申請表，附了省級示範專案的審批檔案影印件。”

陳嶼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你連這種事都能提前想到。”沈清禾把賬單收回信封站起來，說這不是提前想到的——她去申請展位的時候多問了一句有沒有針對示範專案的優惠政策，工作人員說有但要填表，於是她就填了表。末了她補了一句：“多問一句又不要錢。”

陳嶼接過信封拿在手裡掂了掂。一萬多塊錢的交易有收據有記錄，他抬頭正要跟沈清禾定下一輪賬目的事，她己經擺擺手說規矩不變——合作社每季度出一次財務報表，周磊記的原始本子她核對做到賬實相符——然後夾著列印紙出門準備去學校。周磊從本子上抬起頭喊了一嗓子：“沈老師，那‘賬實相符’是啥意思？”“就是賬上記的和實際花出去的，對得上。”“那要是對不上呢？”“所以要對。”

蘆花大公雞趁陳嶼不注意把頭伸進盆裡連啄了好幾口，脖子一仰嚥下去了，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咕聲。陳嶼罵了一句地把盆端起來往狗窩方向走，說今天的食取消了，雞在後面追著他的腳後跟跑。

下午他去鎮上銀行把錢存進合作社賬戶，然後掏出手機按還款計劃開始轉賬。信用卡那筆分了十二期這是第三期，銀行APP彈出還款成功提示時他截了張圖存進一個叫“翻篇”的資料夾。資料夾裡從去年秋天開始攢，每一張還款截圖、每一筆轉賬記錄，按日期排得整整齊齊，最早的那一筆是吳大媽付的蔬菜首款，然後是第一筆茶葉訂單到賬那天他第一次還信用卡，再然後是春節供貨回款時他把最大的一筆債還了一半。現在加上這筆春茶回款，又還掉三筆，他心裡默算剩下的幾筆按現在的節奏，用不著等到秋茶就能把個人債務全部歸零。

從銀行出來他靠在自動取款機旁邊的牆上，把剛截的那張圖發了個朋友圈，配文只有西個字：按約定還。發完不到幾分鐘評論區開始跳提示——一個前同事發了三個感嘆號，一個以前的客戶說下次喝茶得找他買，最早那批信了吳大媽的老顧客裡有人在評論區說“從第一單蔬菜跟到現在，看他一路走過來不容易”。他逐條划過去最後看到李老根的名字——老頭用他那部老人機給這條朋友圈點了個贊。字很小訊號也不好，但那個贊端端正正地亮在頭像右下角，像一枚從大青山上撿回來的青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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