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找到老陳的時候，天快亮了。

阿鬼沒有把老陳藏起來，沒有把他關在某個秘密的地方。他把他丟在了基地外面的公路上，就在那棵被撞倒的石榴樹旁邊。老陳躺在地上，身下墊著一張破舊的毯子，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他的臉色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失血過多後的慘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他的呼吸很輕，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林凡跪在老陳旁邊，伸出手，手指在老陳的鼻子下面停了一下。有呼吸，很微弱，但還有。他不敢碰老陳的身體，怕碰到傷口，怕弄疼他。

“老陳，我來了。”

老陳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林凡把老陳從地上抱了起來。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老陳瘦了，在這短短幾天裡瘦了很多，瘦到骨頭硌手。他的頭靠在林凡的肩膀上，灰白的頭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林凡抱著他走進基地大門，走進走廊，走進醫務室。他把老陳放在病床上，然後退後了幾步，靠在牆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醫生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揹著藥箱，動作很快。她檢查了老陳的瞳孔、心跳、血壓，然後掀開蓋在老陳身上的毯子。林凡看到了老陳的後背——衣服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上洇開一片片暗紅色的痕跡。有一道傷口從肩胛骨一首延伸到腰際，皮肉翻開，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骨頭。還有好幾處淤青散佈在他的後背和腰部，青紫色的，一個疊一個，像一塊被打翻的調色盤。

醫生搖了搖頭。“脊椎受傷了。很嚴重。我這裡處理不了，必須送大醫院。”

林凡從牆上首起身。“能治好嗎？”

醫生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先送醫院。”

救護車來了。擔架把老陳抬上去，車門關上，警笛聲響起來，越來越遠。林凡站在基地門口，看著救護車的尾燈在晨霧中漸漸消失。他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老陳的魚竿。那根用了三十年的舊魚竿，玻璃鋼材質的，握把處纏著發黃的膠帶，輪子轉動的時候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剛才把老陳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這根魚竿就壓在老陳的身下。阿鬼沒有把它拿走。在阿鬼眼裡，這根破魚竿不值錢。在老陳眼裡，這是他守了三十年的東西。

林凡握著魚竿，站在石榴樹旁邊。石榴樹還倒在地上，青澀的石榴滾了一地。他彎腰又撿起一個石榴，塞進另一隻口袋。加上之前那個，口袋裡有兩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撿，也許是因為這些石榴還活著，還沒有被炸爛、被踩碎、被燒成灰燼。它們還青著，還硬著，還沒有成熟。但它們還活著。

林雪從基地裡面走出來，站在林凡身後。“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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