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開始癒合。不是緩慢地、試探性地癒合，而是堅定地、不可逆轉地癒合。岩石的邊緣重新生長，像是時間倒流。黑色的霧氣被光吸收，轉化成金色的光粒子，飄散在空氣中。

燭龍脖子上的觸手全部縮了回去。它把頭從湖面上抬起來，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黑色的物質己經從傷口中排空了，血變成了鮮紅色。它的眼睛睜開了，金色的，很亮，像兩盞重新點燃的燈。它看著林凡，眼神里有疲憊，有欣慰，也有悲傷。

“你做到了。”燭龍的聲音很輕。

林凡想回答，但他的嘴張不開。他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緩慢的、不可阻擋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麻木。從指尖開始，然後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覺，拿不住任何東西。他的手臂垂了下去，像兩根灌了鉛的管子。他的腿開始發軟，膝蓋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緩緩地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靠在石臺邊緣。

他的腦海裡，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不是被刪除，是被覆蓋。像是有人在他的腦海裡倒了一層白色的油漆，把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塗白。池塘的水面，第一次釣上來的鯽魚，母親的笑容，林雪紅了的耳朵尖，唐糖歪歪扭扭的丸子頭，張偉的傻笑，老陳的茶壺，周恆的沉默，老趙的冰鎬，阿依古麗的辮子，老吳的人字拖，燭龍的金色眼睛，池塘巨物的幽綠色眼睛，巨龜的深棕色眼睛，龍湖青魚的深褐色眼睛，銀龍的黑色眼睛。一幀一幀，像老電影膠片在火焰中捲曲、發黃、變黑、化為灰燼。

他想抓住它們，但他抓不住。他伸出手，想握住池塘巨物的眼睛——它消失了。他想擁抱銀龍——它也消失了。他想再看一眼林雪的耳朵尖——它變白了，變成了一片空白。他的腦海裡有什麼東西在斷裂，像是無數根細細的絲線同時被扯斷，每斷一根，他就忘記一件事，忘記一個人，忘記一個地方。

他記得母親的臉。但母親坐在灶臺前給他做飯的畫面消失了，母親在病床上對他笑的那一幕模糊了，母親生日那天靠在沙發上的笑容淡去了。他記得林雪的名字，但不記得她送過他魚竿。他記得唐糖的臉，但不記得她織過魚護。他記得張偉，但不記得他們一起釣魚的日子。他記得老陳，但不記得池塘邊的茶。他記得周恆，但不記得龍湖夜襲時的並肩作戰。他記得老趙、阿依古麗、老吳，但他不記得他們在篝火邊講的故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握過魚竿的記憶，沒有綁過線組的記憶，沒有搓過餌料的記憶。他的手是乾淨的，空白的，像一張從未被書寫過的白紙。

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淚。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因為他己經不記得為什麼哭了。他只是覺得胸口很空，很疼，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拿走了，但他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老趙站在他面前，喊他的名字。“小孩！林凡！”林凡聽到有人在叫他，抬起頭，看著老趙。他的眼神是茫然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是在生氣，不是在裝，是真的不認識他了。

老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認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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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六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