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水，有光，有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那些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懸在夜空中的星星。他伸出手想去觸碰，但手穿過了光，什麼也沒有摸到。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在夢裡走了很久，走過了很多他從未見過的地方——一條很寬的河，河面上漂著落葉；一個很大的湖，湖水很深，看不到底；一個很深的潭，潭水是墨綠色的，有一股潮溼、陰冷的氣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些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首到那些水、那些光、那些金色的眼睛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然後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燈管的兩端發黑，像是用了很多年。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得他喉嚨發乾。床單是白色的，枕套上印著醫院的名字，藍色的字，褪色了。被子很薄，蓋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他的手背上扎著輸液管，透明的管子，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地滴進他的血管裡，涼涼的。

他的右臂上有一些奇怪的傷痕——不是新的，己經結痂了，有些己經脫落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他不記得那些是什麼時候弄的，也不記得是怎麼弄的。他看著那些傷痕，就像在看別人身上的東西，陌生、疏離，沒有任何關聯。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試著抬了一下手臂，能抬。試著轉了一下頭，脖頸有些僵硬，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轉過頭，看到了一個女人。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頭髮散開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手指冰涼，指節粗大。她在睡覺，呼吸很重，像是累極了之後的那種沉睡。

林凡看著她，喉嚨動了一下。

“媽。”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李秀蘭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眼袋很深，臉上的皺紋像是三天之內多了好幾道。她的嘴唇乾裂，起皮了，有幾處裂開的小口滲出淡淡的血絲。她的眼神從恍惚變成了聚焦，從聚焦變成了不可置信。

“小凡？”李秀蘭的聲音在發抖，手指握緊了林凡的手，“小凡，你醒了？你認識媽？你還認識媽？”

林凡看著母親，點了點頭。他的眼睛沒有以前亮了，但母親認得。母親的眼睛還在，那些皺紋和疲憊遮不住她眼睛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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