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停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船頭上站著個半大的書童，梳著雙丫髻，看見崇禎過來，趕緊躬身行禮：“陛下，我家公子在船裡等著您。”

崇禎點了點頭，踩著船板，登上了烏篷船。

船裡很小，卻收拾得乾淨。中間擺著一張小矮桌，桌上放著一籠青團，還冒著熱氣，帶著艾草的清香，旁邊擺著一小碟魚乾，一個紅泥小爐子，上面坐著個陶壺，正咕嘟咕嘟地煮著茶，茶香混著青團的香氣，飄得滿船都是。

鄭成功坐在桌子對面，沒穿盔甲，沒穿官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打，褲腿捲到膝蓋，腳上踩著草鞋，沾著點江水和泥。他剛釣完魚，手上還帶著淡淡的魚腥氣，正拿著蒲扇，給小爐子扇火，看見崇禎進來，也沒起身跪拜，只是抬了抬頭，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剛蒸好的青團，艾草是今早剛掐的，甜口的，嚐嚐。”

崇禎也沒端帝王的架子，脫了鞋，盤腿坐在蒲團上，拿起一個青團，咬了一口。艾草的清苦混著豆沙的甜，糯嘰嘰的，暖乎乎的，是江南春天的味道。他在伊犁的風雪裡，想過無數次江南的味道，卻沒想過，第一次吃到，是在這樣一艘小小的烏篷船裡，和這個從來不肯認他的國姓爺，面對面坐著。

“怎麼樣？”鄭成功看著他，開口問，語氣很隨意，像和老朋友聊天，“比紫禁城裡的御膳房點心，差遠了吧？”

崇禎嚥下嘴裡的青團，搖了搖頭，笑了：“比御膳房的好吃。御膳房的點心，做得再精緻，也沒有煙火氣。這個，有春天的味道。”

鄭成功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他拿起陶壺，給崇禎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清綠，熱氣嫋嫋，映著他的臉。他比崇禎小几歲，面容俊朗，眼神銳利，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那是在東南沿海和清軍周旋三年，熬出來的疲憊。

“我以為你死了。”鄭成功先開了口，放下陶壺，看著崇禎，語氣很平靜，“煤山那棵老槐樹，我後來派人去看過，白綾斷了，地上有血，樹底下還有半個啃了一半的窩頭。我以為你就算活下來，要麼瘋了，要麼逃去南洋了，絕沒想到，你會往西走，去了伊犁。”

崇禎捧著茶杯，指尖傳來暖意，他看著杯裡的茶葉，輕聲說：“繩子斷的那一刻，我摔在地上，磕了頭，疼得鑽心。那時候我才明白，我之前在紫禁城裡活了三十多年，連疼是什麼都不知道。大臣們報上來的災情，百姓們吃不上飯，我只當是數字，下一道聖旨，罵幾句官員，就覺得自己盡了帝王的本分。首到我自己在戈壁裡三天沒喝水，啃過草根，在雪山裡差點凍死，才知道，百姓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抬起頭，看向鄭成功，眼神里沒有絲毫掩飾，全是坦誠：“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崇禎十七年，大明亡在我手裡，是我剛愎自用，錯殺忠臣，橫徵暴斂，把江山丟了，讓天下百姓遭了罪，讓你們這些忠良之後，無家可歸，只能在海上漂泊，和清軍死磕。這是我的錯，我認，從來沒想著推卸。”

鄭成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沒說話。他見過太多南明的帝王，福王、潞王、唐王，一個個的，要麼只知道爭權奪利，要麼只知道吃喝玩樂，要麼剛愎自用，出了事就只會罵大臣“誤國”，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崇禎這樣，坦然地承認自己的錯，承認自己亡了國。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子上。是一卷泛黃的聖旨，邊角都磨爛了，摺痕處都快破了，卻被細心地裱過，上面是崇禎的筆跡，是當年他登基時，下給鄭芝龍的封賞聖旨，上面寫著“忠勤報國，垂名青史”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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