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衢江剛落過一場夜雨，河灘上的泥沙還浸著水，踩下去軟乎乎的，沾得滿鞋都是泥點子。風裹著江水的腥氣和岸邊艾草的清苦吹過來，掀動了營地的帳篷角，也掀動了崇禎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銀針。

他蹲在河灘的一塊青石邊，面前坐著個十六七歲的小兵，叫小石頭，是過隴西時跟著隊伍走的農家孩子。孩子的左腳布鞋磨穿了底，腳心磨出三個透亮的水泡，最大的那個己經磨破了，膿水混著血粘在襪子上，一碰就疼得渾身打顫，卻咬著牙不肯吭聲，隻眼圈紅得厲害。

“忍忍。”崇禎的聲音很輕，指尖捏著銀針，在火摺子上燎了燎，動作穩得很。他先拿乾淨的麻布沾了點清水，一點點把粘在傷口上的襪子揭下來，孩子疼得抽了口氣，他立刻停了手，抬頭看了他一眼，像哄孩子似的補了句，“快好了，挑破了把水擠出來，上了藥，明天就能走路。”

擱在十年前，別說給一個小兵挑水泡，就是御前太監碰一下他的衣襬，他都要嫌髒。可從煤山那根斷了的白綾摔下來，從戈壁裡三天沒水喝啃過草根，從伊犁的風雪裡和士兵擠在一個帳篷裡烤凍羊肉，那些紫禁城裡刻在骨子裡的尊卑、驕矜、潔癖，早就被一路的風沙和血水泡爛了。

銀針輕輕刺破水泡，清亮的水滲出來，崇禎拿麻布輕輕按幹，又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點黃色的藥粉敷在傷口上，撕了塊乾淨的布條纏好。整個過程他沒皺一下眉，指尖的動作輕得很，纏完了還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膝蓋：“別總把重量放在傷腳上，騎馬的時候把腳放順了，別再磨著。”

小石頭臉漲得通紅，猛地就要從石頭上滑下來磕頭，被崇禎伸手按住了。“別跪。”他笑了笑，露出點眼角的細紋，那是一路風吹日曬熬出來的，“這一路，你們跟著我翻雪山過戈壁，命都敢豁出去，我給你挑個水泡，算不得什麼。”

孩子憋了半天，眼淚掉了下來，攥著拳頭說：“陛下，我一定好好跟著您，打回北京去！”

崇禎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把銀針和藥瓶收起來，轉身往營地中間走。他的布鞋也磨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沾了點泥，走起路來卻穩得很，腰上掛著巴圖爾送的那把彎刀，刀鞘被磨得發亮，隨著腳步輕輕晃著。

營地是沿著河灘扎的，沒有擺帝王行在的排場，帳篷挨挨擠擠的，傷兵的帳篷在最避風的地方，伙伕在中間支著大鍋，煮著麥粥，香氣飄得滿營地都是。

王承恩坐在牛車邊，背靠著車轅，腿上放著一塊厚麻布，手裡捏著針和麻線，正低著頭納鞋底。他的左腿斷了，接好了也落了殘疾，走不了路，只能天天坐在牛車上，閒下來就給崇禎納鞋底。他眼神不好，手也抖，針腳歪歪扭扭的，一不小心，針尖就扎進了指腹，冒出個鮮紅的血珠。

老太監趕緊把手指塞進嘴裡吮了吮，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趕緊用袖子把血擦乾淨，又拿起鞋底繼續納。他懷裡還揣著個東西，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是當年崇禎登基時，賜給鄭芝龍的一塊羊脂玉佩，上面刻著“忠勤”兩個字。鄭芝龍去伊犁投奔崇禎的時候，把這塊玉佩留給了他，說“我那兒子認死理，見了這個，就知道陛下是真心的”。他揣了大半年，從伊犁帶到江南，就等著今天。

聽見腳步聲，王承恩趕緊把鞋底藏起來，抬頭看見崇禎過來，忙要撐著身子起身，被崇禎快步走過去按住了。“坐著別動。”崇禎蹲下來，看了看他那條斷腿，“今天陰天，腿又疼了？”

“不疼不疼，一點都不疼。”王承恩笑得滿臉褶子，趕緊把懷裡的紅布包掏出來，塞到崇禎手裡，聲音壓得低低的，“陛下，這個您拿著，見了鄭成功，給他看。當年您親手賜給他爹的，他從小就見他爹把這個供在祠堂裡，認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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