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號，阿依再次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走了一遍。她穿過三岔路口，越過溪流，走過野梨樹，登上了那二十一級石階，在石碑前面停了下來。石碑還在，和上次來時一樣，碑面依舊平整，背面的碑座縫隙裡，還殘留著那張舊紙被取走後留下的空隙。她沿著碑座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新的物件被放下，然後在碑前坐了下來。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沿著石階走回平地，在臺階底部與溪流之間的一塊平地上蹲了下來。那裡的土色比周圍的淺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動過。她用手撥開那層浮土，看到一根細長的鐵絲，末端彎成一個小鉤，鉤上掛著一枚舊鑰匙。鑰匙不大，鐵質，齒形簡單，像是開舊式掛鎖用的。她沿著鑰匙的輪廓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形狀與她在東廂房窗臺下那隻木箱的鎖孔尺寸一致。她把鑰匙從鐵絲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鑰匙的重量和東廂房那把鑰匙相近，齒形的間距也一致，像是一枚備用鑰匙。她把鑰匙收進口袋裡，沿著溪流方向走了幾步，在溪邊的鵝卵石堆裡又摸到一樣東西——一小塊深色的布料，邊角被整齊剪過，像是從某件衣服上裁下來的。布料己經褪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邊緣的針腳還清晰可見，線跡均勻，每一針的間距都一致，像是縫紉時很用心。她把布料展開，布料大約一掌見方，沒有繡字，沒有標記，只在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線結，像是縫製時留下的收尾。她把布料疊好，和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裡，沿著溪流的方向回到岔路口，走上通往那棵老石榴樹的路。

她走到老石榴樹旁蹲下。樹幹上的字跡依舊，“第十七個春天”己經被風雨磨得更淺了，但還能辨認。她沿著那行字的走向看了一遍，然後沿著樹根周圍的石板縫隙又摸了一遍。在樹根與地面夾角處，她摸到一樣東西——一片青色的碎瓦片，邊緣磨得光滑，像是被水反覆沖刷過。她把它拿出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幾道細線，與那枚鐵質鑰匙的齒形類似，只是更粗一些，像是被刻刀劃出來的。她沿著那些細線的走向走了一遍，確認了它們的間距與鑰匙齒形的間距一致，然後把它收進口袋裡。她站起來，沿著原路走回院子。她在東廂房窗臺下蹲下來，取出那把鑰匙，插入木箱的鎖孔，向右轉動。鎖舌彈開，聲音短促清晰，和第一次開鎖時一樣，像一聲簡短的應答。她開啟箱蓋，裡面是空的。沒有新的物件，沒有舊紙，沒有布料，沒有線頭，只有箱底一層薄薄的灰。她沿著箱底摸了一圈，在箱底與箱壁的接縫處，摸到一條窄縫，手指剛好能塞進去。她沿著那道窄縫的走向摸了一遍——它沿著箱底邊緣延伸，在箱壁的轉角處拐了一個彎，像是一道細長的空腔。她把手指伸進去沿著空腔的走向又探了一遍，在空腔的末端摸到一個扁平的硬物。她把它取出來——是一塊疊好的舊布，比之前那塊更小，邊角用線縫過，針腳細密整齊。她沿著縫線的邊緣走了一圈，然後拆開線，把布展開。布面上用深色的線繡著一幅地圖——路徑的走向、轉彎處標記的輪廓、岔路口的分支、石階的位置、溪流的走向、老石榴樹的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線繡出來了，像是把沿途的每段標記都收進了布面的紋路里。她沿著布面上的線走了幾遍，記下了每條分支的位置和朝向，和之前在窯口拼合的樹形圖一一對應，兩者幾乎完全一致。她沿著布面的邊緣又摸了一圈，發現布的右下角繡著一個小小的記號——不是一個字，一個簡單的符號，和她在那片青白色碎瓷片背面看到的那道斜線+橫線的組合一模一樣。她沿著那個記號走了一遍，沒有繼續讀下去，也沒有拿尺子量它的比例，只是把它在記憶裡和瓷片上的刻痕重疊在一起，發現兩者邊緣的弧度幾乎完全吻合。她把布收進口袋裡，沒有鎖箱子，重新蓋上箱蓋。木箱發出低沉的合攏聲，像一段話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手指離開筆桿時發出的微弱迴響。

夜裡，她坐在窗臺邊，把鑰匙、布料、瓷片、瓦片依次排列在窗臺上，讓它們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一字排開。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各自的暗光，安靜地沿著窗臺邊緣排成一條線。她沿著那條線走了一遍，從鑰匙開始，經過布料、瓷片、瓦片，最後到達窗臺的右端。她在那道線的終點停住，低頭看著窗臺下方的地面，沿著地面走了一圈。她回到窗臺前，把那枚鐵質鑰匙從窗臺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鑰匙還帶著土裡的涼意，她沿著它的齒形走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回窗臺上，和那片碎瓦片並排放置。她把那份布面地圖從口袋裡取出來，鋪在膝蓋上，沿著地圖上繡線的走向又走了一遍，把每一處轉彎的位置、每一處分叉的角度都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後她站起來，沿著那根粗麻線又走了一遍，穿行在院落間、岔路口、河床邊、石階上，沿著那道由物件和標記拼合出的地圖輪廓，在新鋪好的弧線上走著，一首走到那根粗麻線的終點。她蹲下來，用手背貼了一下那片白釉瓷片，確認了它的朝向仍然與路的方向一致，然後站起來，沿著原路走回院子裡，在窗臺前坐下，伸手沿著窗臺的邊緣摸了一圈。風穿過窗臺的縫隙，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從院子門口延伸出去，穿過巷口，繞過槐樹根部，越過石橋，沿著河岸，經過那棵老槐樹，穿過窯口，繞過舊屋，透過石階，最後在石碑前停下來。風在那裡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沿著她還沒有走過的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