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八號，陰，但沒下雨。雲層低垂，光線均勻，地面上的輪廓比晴天時更清晰——沒有跳動的陰影，只有邊緣柔和的實體安靜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阿依沿著那根粗麻線的方向，把標記點之間的距離重新量了一遍。她先從院子門口走到岔路口，數了步數，記在心裡。然後從岔路口走到核桃樹，又數了一遍。於是乎，她就沿著前幾天的路線，把每兩個標記點之間的步數依次過了一遍，在心裡記錄下每段路的具體長度。走到三岔路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立刻選擇方向，先蹲下來看了看路口中央的地面。那裡有一處淺淺的凹陷，像是被反覆踩過之後形成的自然凹陷。她沿著凹陷邊緣走了一圈，發現凹陷的形狀近似一個不規則的圓，邊緣光滑，大小剛好能容納一隻成年人的腳掌。她的腳踩上去試了試——剛好吻合。

她沿著舊路又走了一遍，走到石臺時，在石臺下方多停留了一會兒，沿著石臺底部走了一圈，在石臺底座的背陰面摸到一道新的刻痕。那道刻痕比她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深，像是被反覆加深過的，邊緣微微隆起。她沿著那道刻痕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走向與主幹道的方向一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片從青磚小屋牆根下撿到的白釉瓷片，放在那道刻痕旁邊，讓它的邊緣與刻痕對齊——它剛好嵌進那道刻痕裡，邊緣嚴絲合縫，像是一枚被設計好卡進這個位置的部件。她把瓷片留在那道刻痕裡，沿著主幹道的方向繼續前行。

她走到那座矮牆時，在牆根處停下。牆根處那塊青磚還在，表面的刻痕也與幾天前大致相同。她沿著磚面走了一圈，在磚的右下角找到了一處新的壓痕。壓痕很淺，像是被什麼圓形物體壓過留下的。她沿著壓痕的輪廓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形狀——圓潤，沒有稜角，像是一枚被反覆按壓過的印記。她沒有在原地多停留，沿著舊路繼續走了一段，過了那條溪流，在溪對岸的緩坡上停下腳步，在一棵斜生的野梨樹前面停了下來。樹幹粗壯，樹皮粗糙，分枝向溪流的方向傾斜，像是被風常年壓向一側。她沿著野梨樹的根部走了一圈，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裡摸到了一片新的碎陶片。顏色偏深，邊緣磨得光滑，像是己經在地面上放了一段時日。她沿著它的邊緣走了一遍，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上有一道刻痕，和她之前在窯裡看到的那道引線非常相似，但略短，像是同一道刻痕的複製品，只在長度上做了調整。她沿著那道刻痕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方向與野梨樹傾斜的方向一致，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沿著野梨樹的傾斜方向繼續走。溪流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床變窄，兩側的土坡逐漸升高。她沿著河岸又走了一段路，看見前方有一道石階。臺階用青石砌成，寬度約兩尺，每級臺階的高度都相當均勻，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過。她沒有立刻走上臺階，先在臺階底部站了片刻，用手背貼了一下第一級臺階的表面——石頭是涼的，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青苔，但邊緣的稜角己經被磨得圓潤了，像是被踩過很多次。她沿著臺階的走向數了一數，一共二十一級，每一級的高度都一致，沒有斷裂或傾斜。她沿著臺階一級一級走上去，在臺階的盡頭停了下來。

臺階盡頭是一小片平地，大約能容納五六個人站立。平地中央立著一座石碑，石碑不高，大約到她的胸口。碑面沒有字，沒有圖案，沒有任何刻痕，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仔細打磨過。她沿著碑面走了一圈，在碑的背面底部，找到了幾道淺痕，像是自然風化形成的紋路，與人工刻痕有明顯區別。她沿著碑的底部蹲下來，在碑座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裡，找到了一片疊好的舊紙，比之前那些紙都小，摺痕也更加細密。她小心地把它抽出來，在膝蓋上展開。紙上沒有圖案，只有一行字，字跡很小，像是用極細的筆尖寫的：“路會自己拐彎。你不需要記住所有的彎。你只要在每一次轉彎的時候，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段路的哪一個轉角上。”

她沿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裡，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院子，把那片新找到的碎陶片放在門板上，讓它的邊緣與那片白釉瓷片靠在一起。她沿著門板上那些物件——淺褐色新線、粗麻線、白釉瓷片、碎陶片、乾枯的葉子、舊紙——依次走了一遍，新找到的碎陶片在門板上延伸出一條與主幹道方向一致的新線段，把兩條己走過的路之間的距離填補完整。她沿著那道線段的方向，從門板出發，經過岔路口、核桃樹、石臺、石柱、三岔路口、矮牆、土屋、溪流、野梨樹、石階、石碑，最後回到院子裡，形成一道幾乎完整閉合的圓環。她沿著那道圓環走了一遍，在每一段標記點的間距處都停留片刻，確認了每一段步數與幾天前記錄下來的一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片碎陶片和那片白釉瓷片，沿著門板上的圓環輪廓重新排了一遍，讓它們沿著同一道弧線依次排列，像一首曲譜的音符被按順序擺放。她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又走了一遍，從第一個標記點出發，經過每一處轉角、每一處標記、每一處間距的變化，最後回到出發點。她蹲在門板旁邊，沒有重新調整它們的位置，只是沿著排好的順序依次走了一遍。然後她站起來，把門板上那排物件按順序放回窗臺上，讓它們在月光下繼續沿著各自的邊緣安靜地躺著，等待下一陣風來的時候，沿著那道弧線把它們依次翻開，讀給準備繼續向前走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