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一號,天亮得更早了。阿依推開院門時,南風正沿著牆根穿過巷口,帶著一點遠處河水的潮氣。她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外側那道線痕——線還在,壓痕沒有變淺,邊緣也沒有被新落的灰塵覆蓋。她沿著線痕走了幾步,在槐樹根部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南走,走過石橋,走過巷口那棵老槐樹,走到那扇木門前。
門還是虛掩著,和昨天一樣。她推開門的力度和昨天一致,沒有更輕,也沒有更重。門內的院子裡,那張木桌還在原處,桌上的葉子還在,邊緣微微卷曲。桌邊的人抬起頭,像是己經知道她會來。
“我又來了。我從北邊出發,沿著線走了一遍,走到石橋的時候停了一下,橋面上有一些新的壓痕,比昨天的腳印淺一些,像是有人端著東西走過去的,重物把鞋跟壓得更深。我沿著那些壓痕繼續走,走到這扇門前。我把那根新線從院子裡帶過來了。”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捲新線——淺褐色,沒有打結,末端整齊。“我想把它從這座院子門口鋪到河床的方向,鋪到老柳樹根部那個標記的位置。線需要被接上。如果我從北邊鋪過去,你從南邊鋪過來,我們會在中間的某個地方碰見對方。”
“我同意。”
下午,阿依從院門口出發,沿著牆根鋪線,經過槐樹根部、小石榴樹、老榆樹、石橋、老槐樹,一首鋪到木門附近。她在木門內側停下來,讓線的末端留在門檻內約一掌寬的位置。那人坐在門內,用一根細竹籤壓住了線頭,在門檻內側站了一會兒,轉身從院牆上取下一根卷好的線團,深灰色的,比阿依的線粗一些。他沿著門縫把線頭送到門外,讓它與阿依鋪過來的那根淺褐色線在門檻處交匯,兩個線頭並排躺在門檻內側,像兩根剛被引入同一路徑的支流,正等待著匯入主流,把兩岸的田野與石橋都收進同一道河道里。
“你從南邊鋪過來的時候,路上有遇到什麼需要繞過的地方嗎?”她問他。
“有一段路被新翻過的土蓋住了,線鋪到那裡的時候繞了一下,繞了大約半步。土是前幾天翻的,像是有人在那裡種了什麼東西。”
“那棵樹,你能記得位置嗎?”
“記得。河床邊上,那棵老柳樹,根部有一片嵌在土裡的碎瓦片。我從那裡出發的時候,沿著河床走了大約一百步,然後拐入一條窄巷。巷口有一道鐵絲網,高度大約到腰部,我先側身過去,再把線從網孔裡送過去,才沒被卡住。細線穿網孔不費力,新線經過的地方,我多留了半圈,讓它有充足的空間繞過那些障礙。”
阿依沿著他描述的路,在木門內側的石板地面上用指尖畫了一道淺弧。她從門檻出發,向南穿過河床,經過老柳樹根部那片碎瓦片,沿著河床繼續走,繞過一個轉彎,穿過一條窄巷,透過那道鐵絲網,然後沿著一條鋪滿碎石的斜坡向下,經過一片長滿野草的窪地,最後在一條幹涸的引水渠邊緣停下來——渠底覆蓋著厚厚的落葉,邊緣有一棵倒伏的桃樹,樹根部分露出地表,正在緩慢地返青。她沿著引水渠的輪廓走了幾步,發現渠壁內側嵌著一片碎瓷片,比指甲蓋稍大,邊緣被水沖刷得很光滑,像一枚沉睡多年的路標,正等著被重新取出水面。
她在那片瓷片旁邊蹲下來,沿著它的邊緣摸了一圈,發現瓷片下方壓著什麼東西,像一小截線頭。她輕輕抽出那截線頭,線頭的一端是齊整的剪口,另一端打著一個小結,像一根線在走完一段路之後,把末端收住,等下一根線來接。她把那根線頭放進衣袋裡,站起來沿著引水渠的邊緣走了一段,在一處坍塌的渠壁旁停下來。那裡的碎土中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像是一件被掩埋多年的衣物——不是,是一面舊旗。深藍色的布面己經褪色,邊緣破爛,但上面還能辨認出一些線條的痕跡,像一幅沒有畫完的地圖,正等著有人把它的輪廓描完整,像一枚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暗礁,在枯水期露出最後一截邊緣。
“那條路線的終點,是一面舊旗。它被埋在土裡,只露出一角。我沿著那條路走的時候,它像是那條路的一個停頓——不是終點,是還在向前延伸,只是線還沒鋪到那裡。”
“你認出了那面舊旗的輪廓,它像一條尚未完成的地圖,正等著有人沿著它的邊緣,把缺失的部分重新補全。那面旗你把它收起來了嗎?”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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