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號,天色開始往長裡走,院子裡的光線明顯比半個月前更厚了。阿依站在窗臺前,用竹編籃子把那些葉片從窗臺邊緣收到籃子內側,排列的順序和她在路上看見它們的順序一致,起頭的葉子在左側,末端的在右側,像一座摺疊後的路,終於被收進了同一只容器裡。
上午,阿依把那些線又理了一遍。新線己經走過了一趟老石榴樹,沿途在每處轉角都留下了一段輕微的壓痕,痕跡比絲線更深一些,像一條路被走得多了之後,在土地表面形成的淺淺凹槽。她沿著那些壓痕走了一遍。經過老榆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發現青石下面的那片葉子己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塊瓦片,邊緣磨圓了,嵌在石頭的邊緣,表面朝上。她沒有移動它,在瓦片旁邊放了一片新葉——是從甜石榴枝條上摘的,葉面還帶著晨露,和瓦片邊緣貼在一起。然後她沿著路徑繼續走,經過石橋的時候,看到橋面上多了一行腳印。腳印從橋的南端延伸過來,跨過橋面,在橋北的巷口處轉向西。腳印比她的腳小一些,步距更短,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橋面和巷口之間的精確距離。她沿著那些腳印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它們朝西拐了,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根部停下,然後轉向北,沿著牆根繞過一段長滿青苔的牆基,穿過一條窄巷,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
她站在木門前。門沒有關,留著一道縫。阿依推開門,看見門內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細密的青苔。院子中央有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片乾枯的石榴葉。桌邊坐著一個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舊工裝,手指停在葉片邊緣的某一段上,像正在辨認那一段葉脈的走向。
她走進去,在木桌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面對面隔著木桌。
“那些腳印是你留的。”
“是我留的。我沿著這條線走了一段路,從南邊走過來,走過石橋的時候看到橋面上有一些壓痕,像是有人在這條路上來回走了很多次。我沿著那些壓痕繼續走,走到這扇門前面停下來。我在桌上放了這片葉子。”
“你平時也做標記嗎?像樹根、磚縫、牆角的碎瓷片?”
“不常做。但看見別人留下的標記,會順著走一段。那棵老石榴樹周圍的青磚縫隙裡嵌著一些碎瓷片,大小不一,有的邊緣磨圓了,有的還帶著燒製的痕跡。我沿著那些瓷片走了很遠,一首走到河邊的石橋,然後沿著橋面折返,最後走到這扇門前。我在這扇門前面停下來了,不是因為路斷了,是我覺得我應該在這裡停下來。”
阿依看著桌上的那片葉子。葉脈的走向和她在老石榴樹根部看到的那片舊紙上的線條走向一致——從葉柄出發,向右上角延伸,在接近葉尖處分出一根極細的側脈。她沿著那片葉脈的走向走了一遍,手指停在側脈分叉的位置,然後把桌上的葉子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葉脈分佈和正面一致,側脈分叉的位置完全相同,像一張地圖的原稿和副本被印在同一片葉子的兩面,正等著被人同時翻開。
“你走的那條路,是從哪裡開始的?”
“南邊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邊緣有一棵老柳樹,柳樹根部有一片嵌在土裡的碎瓦片。我從那裡出發,沿著一些碎瓷片和瓦片走,走到一棵老石榴樹根部的時候,看到一塊青白色碎瓷片上刻著字,字跡己經模糊了,只能看出幾個筆畫。我在那裡停了一下,沿著樹根右側的磚縫繼續走,穿過一片空地,經過石橋,然後走到這扇木門前停下來。我不認識這條路,但走的時候不覺得陌生。”
阿依沿著那條路的走向在腦海裡走了一遍。乾涸的河床、老柳樹、碎瓦片、老石榴樹、青白色瓷片、磚縫、空地、石橋、木門——那些標記沿著她走過的那段路反向延伸,從木門出發,穿過石橋,經過老石榴樹,繼續向南延伸。她沿著那條反向路徑走了一遍,在腦海裡測量了它的長度——比她從院子出發走完的全程還要長出一段。那條路還沒有走完,它只是從另一個方向延伸過來,在她停下來的地方留下了一片葉子,把正在展開的路徑和己經走過的路徑縫合在一起,填補了最後一段空缺。
“你在這扇門前停下來的時候,想繼續往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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