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八三年冬，深山苦囚

一九八三年的深冬，秦嶺深處的風雪，像是被老天爺施了咒，沒完沒了地往下砸，颳得天地間一片混沌，連日頭都難得露一回臉。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死死裹住連綿起伏的群山，像是要把這窮山惡水徹底悶死在裡頭。光禿禿的崖壁掛著一串串冰稜，粗的有胳膊粗，細的像錐子，齊刷刷垂著，像一排排森然的獠牙，透著刺骨的寒意。山風裹著雪沫子，嗚嗚地往山谷、村落裡灌，刮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疼得人皮肉發緊，那風聲比墳地裡的鬼哭還要瘮人，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這裡是洛州最偏遠的山坳，名叫王家坳，藏在秦嶺褶皺最深處，不通公路，不通電，跟外面的世界徹底斷了牽連。唯一一條能往外走的路，是蜿蜒在懸崖邊的羊腸小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過，路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溝，遇上風雪天，路滑得能把人摔進谷底。村裡人要想出去一趟，得翻三座大山，踩著積雪摸黑走，整整一天才能到山外的小鎮，資訊閉塞得就像與世隔絕的孤島，外面的事傳不進來，裡面的事也飄不出去。 山裡的日子，那叫一個苦寒貧瘠，窮得能刮出油渣子。土坯房依山而建，矮趴趴的，牆皮掉得一塊一塊，屋頂壓著厚厚的積雪，壓得房梁都咯吱響，煙囪裡極少冒出炊煙，家家戶戶都縮在屋裡，靠著炕頭那點快要涼透的餘溫，熬著這漫長得看不到頭的冬日。村裡統共幾十戶人家，世代守著幾畝薄田，靠天吃飯，風調雨順都未必能填飽肚子，遇上這大雪封山的年景，更是連口稀的都喝不上，日子過得悽惶到了極點。 人與人之間，雖說抬頭不見低頭見，可也透著深山獨有的疏離與沉默。誰家鍋裡煮了塊紅薯，不出半天就能傳遍全村；可誰家藏著見不得人的勾當，藏著滔天的秘密，這深山的風雪，就能把它捂得嚴嚴實實，爛在土裡都沒人知曉。

第二節 荒村寒宅，惡人居所

王家坳坐落在秦嶺褶皺裡，七溝八梁一面坡，是個“地無三尺平，家無三文銀，糠菜半年糧”的窮山溝。

老話講 “隴中苦瘠甲天下”，擱這秦嶺深山裡，半點不差 —— 土是薄地，天是寒天，人熬得像枯柴，全村上下，找不出一戶有餘糧的人家，真真是窮得叮噹響，窮得能刮下三層霜。

要說這村裡最偏、最破、最沒人願沾邊的地界，當屬村子最西頭，山根腳底下那座孤院。

這裡早脫離了村子的主居住區，離最近的鄰居也隔著半架山樑、一片荒草坡，雞犬不相聞，煙火不相連。

平日裡風吹草動都傳不進村，村裡人沒事絕不肯往這邊多走一步，都說這地方“背陰擋風不聚氣，孤宅冷院招邪氣”，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荒涼冷寂。

院子裡只戳著一間矮小逼仄的土胚房，是周老根的家。 土胚牆是早年和著麥草、黃土夯成的，經了幾十年風吹雨打、雪凍霜侵，早酥得掉渣。

牆面坑坑窪窪，裂著一指寬的縫，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土渣，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隨時要塌。牆根爬滿暗綠的苔蘚，黴痕斑斑，雨天漏雨，晴天進風，“屋外下大雨，屋裡下小雨，屋外雨停了，屋裡還滴水”，是這破屋最真實的寫照。

房子極小，進深不過丈餘，寬不足八尺，站在院門口一抬眼，就能把屋裡看個通透。

屋頂蓋著枯黑的茅草，厚薄不均，多處塌了窟窿，胡亂蓋著幾片破麻袋、舊塑膠布，被風雪吹得翻卷飄搖，半點遮風擋雨的用處都沒有。 最扎眼的是那兩扇小得可憐的窗戶。

西北農村老話講 “窗小不納光，家窮不納福”，這屋子的窗，小得像兩隻眯起的眼，不過巴掌大兩塊。既沒有糊窗紙，更沒有玻璃塑膠布 —— 那都是金貴東西，周老根連根爛麻繩都捨不得買，早幾年窗紙爛透後，他乾脆首接用土胚塊死死塞死、堵嚴，只留一條黑黢黢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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