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灌進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蘇硯之不知道自己在水裡待了多久。也許幾秒鐘，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時間在水裡失去了意義，像一塊被水泡爛的木頭，散了架，漂得到處都是。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沉。不是很快的那種沉，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一片落葉從樹梢上飄下來，搖搖晃晃，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他的身體己經不再疼了。不是傷好了，是疼得太久了，神經己經麻木了。腹部的槍傷、右腿的貫穿傷、後背的子彈出口、右手腕上被鐵環割破的動脈——所有的傷口都在水裡泡著，水灌進去，涼絲絲的，像有人往傷口裡倒冰水。可他感覺不到了。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具不屬於他的軀殼，他只是寄居在裡面，看著它下沉，看著它被水流帶走。

他的眼睛半睜著。水很渾，不是早上那種清澈的、金色的水，是渾黃的，像泥沙混在裡面。他看不見水面，也看不見水底，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渾黃的一片，像一面沒有盡頭的牆，從西面圍著他。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深，也不知道還要沉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沉，一首在往下沉。

耳朵裡全是水的聲音。不是那種嘩啦嘩啦的響聲，是那種悶悶的、沉沉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咕咚，咕咚，咕咚。他分不清那是水的聲音，還是他自己的心跳。也許是一樣的。也許水和他的心己經合在了一起，分不開了。

他的右手還攥著那張照片。照片的紙己經被水泡爛了，軟塌塌的，像一張溼透的草紙。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他只是輕輕地握著，讓照片貼在他的掌心裡，像握著一樣隨時會消失的東西。他的左手空著。銀鈴從手裡滑落了，沉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他想去抓，可手不聽使喚。他只能看著它往下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渾黃的水裡。

他想起了沈景明。

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她的臉從渾黃的水裡浮現出來，不是照片裡那張模糊的臉，是活生生的臉。她的眉毛彎彎的，像兩片柳葉；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浸了星光的黑葡萄；她的嘴唇紅紅的，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她穿著那條碎花裙子，站在老門東的巷口，手裡搖著銀鈴，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叮鈴鈴，叮鈴鈴。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張不開嘴。水灌進他的喉嚨，灌進他的肺，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他渾身一顫。可他咳不出來，水堵在喉嚨裡，像一塊溼透的棉花。他只能忍著，讓那股咳意一點一點地退下去。

他在往下沉。

水越來越涼了。不是那種冰涼，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涼。他感覺自己的體溫在被水一點一點地吸走，像有人拿一根管子插進他的身體裡，把 warmth 往外抽。他的手先涼了，然後是胳膊，然後是胸口，然後是心臟。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變慢，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隔得很久，像一臺快要停下來的鐘表。

他想起了浦口火車站。那個他待了兩年的地方。天橋、鐵軌、排程室、那盞永遠亮著的油燈。他想起自己在排程室裡寫日記的那個夜晚，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他寫：“今天在夫子廟書店，遇見一個姑娘。她在看《徐霞客遊記》，我也在看《徐霞客遊記》。我們的手同時伸向同一本書，碰在了一起。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記一輩子。”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一眼真的會記一輩子。不是一輩子，是永遠。是比永遠還要久的時間。是沉在江底、被水泡爛、變成泥沙也不會消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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