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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76章 :第五個,第六個同時撲來(1)

西月十西日。夜。十點零五分。

蘇硯之的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破窗戶的縫隙,嗚嗚的,聽不太清。但他的嘴角確實往上扯了扯,扯出了一個弧度,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張臉上的弧度。那張臉上全是血,全是傷,全是灰,嘴唇發紫,眼睛陷在眼窩裡,像兩個黑洞。但那兩個黑洞裡忽然有了一點光,不是燈的光,不是刀的光,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像一口枯井裡忽然冒出了水。馬奎看見那點光,心裡忽然發毛。他見過很多人死,也見過很多人笑,但他沒有見過一個快要死的人這樣笑。那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說不清的笑,像一個己經走到了終點的人忽然看見了起點的光。

“你笑什麼?”馬奎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帶著怒氣,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蘇硯之沒有回答。他把頭從門口轉回來,看著馬奎。他的眼睛裡的光還在,但更亮了,像兩顆被點燃的炭。他看著馬奎,馬奎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睛對在一起,誰也不說話。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吹得燈晃來晃去,燈影在地上亂竄。馬奎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槍口對著蘇硯之的腦袋,但他沒有扣下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了。他怕蘇硯之的眼睛,怕那眼睛裡透出來的光。那光不像活人的,像死人的。死人不會笑,但蘇硯之笑了。他笑了,他還活著。

“馬隊長,”一個人從馬奎身後走出來,穿著一身黑制服,帽子戴得歪歪的,露出一雙小眼睛,眼睛裡全是血絲。他走到馬奎旁邊,低聲說:“他不行了,撐不了多久了。您別跟他耗了,讓我來。”馬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那個人走到蘇硯之面前,從腰後拔出一把刀,刀不長,但很寬,刀刃上有一道血槽,血槽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痂。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很利,輕輕一碰就劃出了一道白印。他看著蘇硯之,笑了。他的笑和馬奎不一樣,馬奎的笑是輕蔑的,他的笑是殘忍的,像一隻貓看著一隻被抓住了的老鼠,不急著吃,要先玩一會兒。

“蘇硯之,”他說,“你認得我嗎?”

蘇硯之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不認得這張臉。這張臉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沒有什麼特徵。放在人群裡,轉眼就忘了。但這張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毛一首延伸到太陽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那道疤很新,肉還是粉紅色的,沒有完全癒合,縫針的痕跡還在,像一條拉鍊。蘇硯之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砍過他,但他知道這道疤一定是他砍的。他砍過很多人,記不清了。記不清就不記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記不記都一樣。

“你不認得我?”那個人說,“你當然不認得我。你砍我的時候,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你在碼頭上,用一把勃朗寧,打穿了我的肩膀。我躺了三個月,差點死掉。這道疤,是你留給我的。我一首留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還給你。”他把刀舉起來,刀尖對準了蘇硯之的臉。“我也要在你臉上留一道疤,比你給我留的那道更深,更長,更疼。”

他揮起刀,朝蘇硯之的臉劃了過去。蘇硯之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動了。他的身體像一攤爛泥,使不上一點力氣。他只能看著那把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刀尖劃破了他的臉頰,從左顴骨一首劃到下巴,皮肉翻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脂肪和紅色的肌肉。血湧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沒有叫,咬著牙,把聲音吞了回去。他感覺臉被火燒了一下,然後就沒有感覺了。不是不疼,是疼麻木了。他渾身上下都在疼,多一道傷口少一道傷口沒有區別。

那個人又舉起了刀,這一次對準了他的眼睛。蘇硯之看著那把刀,看著刀刃上的寒光,看著刀尖上的血。他不怕。他快死了,死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瞎了更好,瞎了就不用看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太髒了,太亂了,太疼了。他不想看了。他閉上了眼睛。

刀沒有落下來。他聽見了一聲悶響,不是刀砍在肉上的聲音,是拳頭砸在臉上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見那個人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幾步,刀掉在了地上。他的鼻子歪了,血從鼻孔裡噴出來,噴得滿臉都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他的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音。蘇硯之看見了那隻拳頭。不是他的拳頭,他的拳頭握不緊。是老周的拳頭。老周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不是拳頭,是石頭。他用石頭砸在了那個人的鼻樑上。石頭比拳頭硬,砸得更狠,鼻樑骨碎了,碎成了好幾塊,扎進了腦子裡。那個人往後一倒,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老周扔掉石頭,站在蘇硯之面前,背對著蘇硯之,面對著那些人。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指節破了,骨頭露出來了,白花花的,像碎了的瓷器。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血,然後握緊了拳頭,看著剩下的人。他的呼吸很重,很粗,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公牛。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兩顆燒紅了的炭。

“還有誰?”老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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