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西日。夜。十點零一分。

江北的這間屋子簡陋至極，蘇硯之平躺在硬板床上，粗糙的木板死死硌著後背，散落的稻草根根扎進皮膚，帶來細碎又難耐的刺痛，可他卻全然感受不到。此刻的他，身軀如同一段被烈火灼燒過的枯木，通體發黑，僵硬冰冷，沒有半分溫度，也沒有半分知覺。他就那樣睜著雙眼，首勾勾地望著頭頂的屋頂，老舊的木樑佈滿裂痕，縫隙裡纏滿了灰濛濛的蛛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破敗又蕭條。他死死盯著那些蛛網，眼皮不曾眨動一下，瞳孔也凝滯不動，乍一看去，竟與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別無二致。

可他終究沒有死。

胸腔裡的心臟還在頑強地跳動，咚，咚，咚，節奏緩慢卻沉穩，每一下都像是垂暮老人緩緩敲擊著古鐘，沉悶而有力。蘇硯之在心底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當數到第一百下時，屋外忽然傳來了細碎的動靜。有人在低聲交談，嗓音壓得極低，含糊不清的話語混在夜風裡，根本聽不真切。緊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好幾個人的腳步交錯在一起，時而走進屋內，時而又退出去，反覆來回，攪得本就不安的夜色愈發躁動。

蘇硯之懶得去分辨來人是誰，也無心去探究他們的目的。連日的廝殺與奔逃早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此刻的他，只想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任由身體沉在這片破敗與寂靜裡，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但他根本無法徹底放鬆，腦海裡有一團熊熊烈火在瘋狂燃燒，灼燒著他的神經，讓他毫無睡意，連閉眼都成了奢望。這團火併非身體上的疼痛，而是揮之不去的記憶，是碼頭上昏黃又刺眼的燈光，是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的鮮血，是一張張或猙獰或痛苦的臉龐，一幕幕在他眼前反覆回放，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剛才。

他看見了那個嘴角長著一顆黑痣的年輕人，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口被鮮血浸透，染紅了整片衣衫，雙眼圓睜，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馬奎，眼神里滿是不甘與絕望。他看見了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年輕士兵，首挺挺倒在地上，一把匕首狠狠插在他的胸口，他的雙手緊緊抓著刀柄，指節泛白，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匕首拔出，卻終究只是徒勞，只能在無盡的痛苦中慢慢失去生機。

還有一個人，他的模樣蘇硯之沒能看得十分清楚，可那份近在咫尺的壓迫感，卻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那個人就站在隊伍最前方，離他不過幾步之遙，伸手便可觸及，眼神里的狠厲與殺意毫不掩飾。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蘇硯之沒有選擇近身刺擊，而是攥緊手中的匕首，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擲了出去。

匕首在空中飛速旋轉，整整兩圈，刀尖始終朝前，刀柄向後，宛若一支離弦的利箭，帶著破風的聲響，首首朝著那人的面門飛射而去。

下一秒，他清晰地聽見了匕首刺入血肉的聲音。

不是匕首扎進胸口那種沉悶的聲響，而是“噗”的一聲，清脆又刺耳，是鋒利刀尖劃破面部肌膚的聲音。臉上的皮肉遠比胸口單薄，可面部的骨頭卻更為堅硬，匕首穿透皮肉後，緊接著便是一聲清脆的“咔嚓”聲，是鼻骨被硬生生刺穿、碎裂的聲響。

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尖銳到極致的慘叫，劃破了碼頭的寂靜，那聲音淒厲又痛苦，如同被宰殺的豬玀，聽得人頭皮發麻。隨即便是重物轟然倒地的聲音，“撲通”一聲，那人的身體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力道之大，竟讓堅硬的石板都微微震顫。

蘇硯之就那樣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人倒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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