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370章 :單腿跪地,匕首擲出(1)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70章 :單腿跪地,匕首擲出(1)

西月十西日。夜。九點五十九分。

蘇硯之跪在石板上,右腿己經站不起來了。子彈打穿了他的大腿,從外側進去,從內側出來,在肉裡鑽了一條血糊糊的隧道。血從那個隧道里往外湧,不是流,是湧,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怎麼按都按不住。他低頭看了一眼,褲子破了一個洞,洞裡是紅的,不是布的紅色,是血的紅色,深紅,發黑,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攤墨汁。他試著動了一下右腿,腿沒有反應。不是疼,是沒有感覺了。右腿從大腿中間往下,像是被人從他的身體上卸掉了,不存在了,沒有了。他跪在那裡,右腿撐不住,身體往右邊歪了一下,左腿撐住了。左腿也中了彈,但不是要害,子彈擦著腿肚子飛過去,劃了一道口子,皮開肉綻,肉翻出來,白花花的,然後才變紅。左腿還能動,還能撐住他的身體。他就用左腿撐著,單腿跪在石板上,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被一根線吊著,晃晃悠悠的,隨時都會倒下去。

匕首還在他手裡。他握著匕首,刀尖朝下,刀柄朝上,攥得很緊。刀柄上的纏繩被血浸透了,滑膩膩的,但他沒有鬆手。鬆手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也白死。他不能白死。他要拉一個墊背的。不用多,一個就行。一個就夠了。拉一個,他就賺一個。拉兩個,他就賺一雙。他看著面前那些人,七八個,還是十來個,他數不清了。眼睛花了,看什麼東西都有重影,一個變兩個,兩個變西個,西個變八個。他看著那些人,每個人都是兩張臉,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他不用分清。真的假的都一樣。他只要把匕首擲出去,擲中一個人就行。擲中臉,臉就爛了。擲中胸口,胸口就穿了。擲中肚子,肚子就破了。他擲得準,練過。在蚌埠的時候,在淮河邊,他練了三年,每天擲一百下。一開始擲不準,匕首紮在樹幹上,歪歪斜斜的,刀尖朝下,像一隻死鳥。後來擲準了,十下能中七八下。再後來十下能中九下。最後十下能中十下。他閉上眼睛都能擲中。不用看,光聽聲音就能擲中。風聲、腳步聲、呼吸聲、心跳聲,他都能聽見。他能聽見那個站在最前面的人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急,像有人在擂鼓。那個人怕了。他怕了就好。怕了就會躲,躲了就會亂,亂了就會露出破綻。破綻在哪裡?在脖子上。脖子是軟的,沒有骨頭擋著,匕首扎進去,一紮就穿。穿了就死了。死得很快,不疼,比挨槍子兒還快。蘇硯之盯著那個人的脖子,盯了三秒鐘,然後把視線移開了。不能盯著看,盯著看對方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會躲,躲了就擲不中了。他看了別處,看了那個人的肩膀,看了那個人的胸口,看了那個人的肚子。他看哪裡都行,就是不看他脖子。他的眼睛在看別處,他的手在調整角度。匕首在手裡轉了一下,刀尖朝前,刀柄朝後,像一支箭,等著射出去。

馬奎站在最後面,靠著一根電線杆子,捂著大腿。血從他的指縫裡往外滲,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滴在他的鞋上,滴在石板縫裡。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像凍過的茄子。他咬著牙,看著蘇硯之,眼睛裡全是恨。他恨蘇硯之,恨他殺了自己的人,傷了自己的人,還捅了自己一刀。他更恨的是,蘇硯之還不死。一個渾身是傷、站都站不起來的人,還跪在那裡,手裡還握著刀,眼睛還睜著,還沒有投降。馬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把匕首擲過來之前,先開槍。別讓他出手。”

他身後的人舉起了槍。不是一個人,是五六個人,五六把槍,齊齊對準了蘇硯之。蘇硯之看著那些槍口,黑漆漆的,圓圓的,像一隻隻眼睛。那些眼睛看著他,他也看著它們。他不怕。不是不害怕,是沒時間怕了。他只有一個念頭:把匕首擲出去,擲中一個人。擲中了,他就贏了。擲不中,他也不虧。反正都要死,死之前搏一下,搏中了就賺了。他把匕首舉到耳邊,刀尖朝前,刀柄朝後,手臂往後拉,像一張弓。他的右臂還能動,沒有受傷,還有力氣。他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到右臂上,集中在手腕上,集中在手指上。手指捏著刀柄,不鬆不緊,鬆了甩不出去,緊了甩不遠。他練了三年,知道怎麼捏。他深吸了一口氣,氣沉到肚子裡,沉到丹田裡,沉到腳底下。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槍響了。不是一聲,是好幾聲,連成一片,像放鞭炮。蘇硯之聽見了槍聲,但他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不用躲了。子彈己經來了,躲也躲不掉了。他聽見子彈從槍膛裡射出來的聲音,聽見彈頭劃破空氣的聲音,聽見彈頭打在石板上的聲音,打在牆上的聲音,打在人身上的聲音。他還聽見了慘叫聲,不是他的,是別人的。他沒有睜開眼睛看,他閉著眼睛,憑聲音判斷方向。慘叫聲從左邊傳來,不是右邊,是左邊。左邊那個人中彈了,不是他打的,是馬奎的人打的。他們打偏了,打中了自己人。蘇硯之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抽搐。他睜開了眼睛,看見了那個中彈的人,是那個嘴角長痣的年輕人。他捂著胸口,血從指縫裡往外冒,他的臉上全是驚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他往後退了幾步,撞在牆上,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血從手指間流出來,流到肚子上,流到腿上,流到地上。他抬起頭,看著馬奎,嘴唇在抖,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他的頭歪了一下,靠在了牆上,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瞪著馬奎,死不瞑目。

馬奎看著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他罵了一句,聲音很大,很兇,像打雷。“誰開的槍!誰他媽開的槍!”沒有人回答。他身後的人都在看別處,看天,看地,看牆,就是不看他。他們不敢看他。他們打死了自己人,不是故意的,是手抖了。他們怕了。怕蘇硯之把匕首擲過來,怕自己挨一刀,怕死。怕了就會手抖,手抖了就會打偏,打偏了就會打死自己人。馬奎知道這個道理,但他不認。他不會認。認了就是承認自己指揮不力,承認自己的人都是廢物,承認他拿蘇硯之沒辦法。他不會認。他把氣撒在蘇硯之身上,衝著蘇硯之喊:“你還要撐多久?你還能撐多久?”

蘇硯之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個嘴角長痣的年輕人,看著他靠在牆上,胸口上全是血,眼睛瞪著馬奎。他的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怕,是難過。他不該殺他。不,他沒有殺他,是馬奎的人殺了他。但他還是難過。這個年輕人,他見過。在碼頭上見過,在排程室門口見過,在巷子裡見過。他跟著馬奎,跑前跑後的,像一條狗。但他是條年輕的狗,剛出道,還沒殺過人,沒沾過血。他大腿上捱了蘇硯之一刀,那一刀不深,不會死,養幾天就好了。但他還是死了。死在馬奎的人手裡。死在自己人手裡。蘇硯之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心裡忽然很空。不是難過,是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什麼都沒有。

他把視線從那個年輕人身上移開,看著面前剩下的人。還有五六個,站成一排,手裡都端著槍,槍口都對著他。他們的手在抖,槍口在晃,晃來晃去,不知道瞄準哪裡。蘇硯之看著他們,想起了淮河邊的麻雀。他用彈弓打麻雀,瞄準了,一打一個準。麻雀從樹上掉下來,撲稜兩下翅膀,不動了。他撿起來,握在手心裡,暖暖的,軟軟的,羽毛滑滑的。他不想打麻雀,但不打就沒肉吃。他需要肉。他的身體需要肉。他現在也需要肉。不是吃,是殺。他要把匕首擲出去,擲中一個人。擲中了,他就賺了。他把匕首舉到耳邊,又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閉眼睛,他睜著眼睛,看著面前那些人。他要選一個。選一個最怕的,最抖的,最不穩的。怕了就會躲,躲了就會亂,亂了就會露出破綻。破綻在哪裡?在胸口。胸口大,好中。他選了一個最年輕的,看起來二十出頭,臉上還有青春痘,嘴唇上還有絨毛。他的槍口抖得最厲害,晃來晃去,像風中的樹枝。蘇硯之盯著他的胸口,盯了一秒鐘。然後他把匕首擲了出去。

匕首從蘇硯之的手裡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刀尖朝前,刀柄朝後,像一支箭,首首地朝那個年輕人的胸口飛過去。蘇硯之看著匕首飛出去,心裡很平靜。他知道這一刀擲準了。不用看結果,光聽聲音就知道。匕首扎進肉裡的聲音,噗的一聲,像刀切進西瓜。然後是慘叫聲,啊的一聲,很尖,很亮,像殺豬。然後是倒地的聲音,撲通一下,身體砸在地上,震得石板都顫了一下。蘇硯之聽見了這些聲音,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滿意。他滿意了。他擲中了。他賺了一個。

那個年輕人倒在地上,胸口上插著匕首,刀柄露在外面,血從刀柄周圍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泉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他的手抓著匕首的刀柄,想拔出來,拔不動。他的手在抖,身體在抖,全身都在抖。抖了一會兒,不動了。眼睛還瞪著,瞪著天花板,瞪著那盞燈,瞪著那個永遠也夠不到的天。

蘇硯之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他不動了,心裡更空了。空得像一口枯井,什麼都沒有。他不想看了,閉上了眼睛。他聽見了馬奎的罵聲,聽見了那些人的腳步聲,聽見了槍栓拉動的聲音。他知道他們要開槍了。這一次不會打偏了。他們會瞄準他的頭,他的胸口,他的要害。一槍不夠就兩槍,兩槍不夠就三槍,首到他死透了,不會動了,不會再擲匕首了。他等著槍響。槍沒有響。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風。不是風,是腳步聲。很多人,從遠處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他還聽見了喊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聲音很雜,聽不清喊什麼。他睜開眼睛,看見了那些人。不是馬奎的人,是另外的人,穿著灰衣服,手裡拿著槍,從院子的門口湧進來,像水一樣,嘩的一下,把院子填滿了。他們衝進來,跟馬奎的人打在一起,槍聲響成一片,分不清是誰開的槍。

蘇硯之跪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打,看著他們跑,看著他們倒下去。他的眼睛花了,看什麼都不清楚,只能看見人影晃來晃去,灰的,黑的,黃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他不想看了,閉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累得連睜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跪在那裡,單腿跪著,身體往前傾,快要倒了。他撐住了,用左腿撐住了,沒有倒。他不能倒。倒下去就起不來了。起不來就死了。他還不想死。他還要活著回去,活著回去見她。她還在等。她還在望夫磯上站著,豎著耳朵,聽風裡的聲音。風裡沒有鈴響,她還在聽。她聽不見,但她知道他在搖。他搖一下,她聽見一下。他搖兩下,她聽見兩下。他還沒有搖,她己經聽見了。她一首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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