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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40章 :站在江邊看了很久(1)

西月十西日。清晨。霧散了。

蘇硯之從排程室出來,沿著鐵軌往江邊走。步子很慢,不急。不是不急,是不用急了。該做的事都做了——信寫好了,銀鈴擦亮了,銅錢揣好了。該說的話都說了——跟老周說了,跟沈景明說了,跟大哥說了。說不33出口的,寫在信裡了。寫不下的,留在心裡了。心裡裝不下的,交給江水了。江水能裝很多東西——船、魚、泥沙、屍體、子彈、血、眼淚。還有銀鈴的聲音。他搖一下,江水聽一下。他搖兩下,江水聽兩下。他不停地搖,江水不停地聽。聽一輩子。江水不會說話,但江水會流。流到海里,流到天邊,流到望夫磯下面。她站在望夫磯上,看見江水,就知道他來了。他沉在江底,跟著江水走,走到望夫磯下面,停下來。不走了。等她。她站在上面,他沉在下面。隔著一層水,看不見。但她知道他來了。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鐵軌很長,從北邊來,往南邊去。他沿著鐵軌走,左邊是站臺,右邊是貨場。站臺上有人了,幾個旅客,提著箱子,往火車方向走。一個男人扛著鋪蓋卷,女人跟在後面,手裡牽著孩子。孩子哭了,女人蹲下來哄。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說“快走,火車要開了”。女人說“孩子哭了”。男人說“哭就哭,火車不等他”。女人抱起孩子,小跑著追上去。蘇硯之看著他們,想起自己小時候。爹死了,娘帶著他和大哥回老家。也是這樣的早晨,也是這樣的站臺。娘抱著他,大哥拽著孃的衣角。火車來了,娘上車,他醒了,哭了。娘說“別哭,到了老家給你買糖吃”。他不哭了。到了老家,娘沒買糖。不是不買,是沒錢。他不怪娘。娘沒錢。娘有錢就會買。娘想買。但娘沒有。娘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走了。走遠了,回不來了。

他走過天橋。天橋下面空蕩蕩的,沒有馬奎。馬奎今天沒來。也許在偵緝隊,也許在碼頭,也許在睡覺。馬奎也要睡覺。馬奎不是鐵打的,是人。是人也睡覺,吃飯,拉屎,放屁。蘇硯之沒見過馬奎放屁。但他知道馬奎會放屁。馬奎是人,人都會放屁。他也會放屁。他快死了,死了就不放了。死了就什麼都不會了。不會吃飯,不會睡覺,不會拉屎,不會放屁。不會寫信,不會擦銀鈴,不會站在江邊看長江。不會想她。死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忘了。忘了她,忘了大哥,忘了老周,忘了所有人。所有人也忘了他。他不怕被忘記。他怕的是她忘不了。她忘不了,就會一首想。想一輩子。想得頭髮白了,想得眼睛瞎了,想得走不動了。想得死了。死了,還在想。想來生。來生,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記住了。記到來生。

他走過貨場。貨場的門開著,裡面堆著煤,黑黑的,高高的,像一座山。煤山。他第一次來浦口,看見煤山,嚇了一跳。怎麼這麼多煤?燒不完。燒不完堆在這裡,堆成山。山不會跑,煤也不會跑。但火車會跑。火車燒煤,煤變成煙,煙飄到天上,變成雲。雲飄到老門東,下雨了。她撐傘,站在書店門口,看著雨。雨停了,她收傘,進去。他不知道她看見了雲沒有。雲是煤變的。煤是他燒的。他燒煤,火車跑,雲飄,雨下,她撐傘。他沒見過她撐傘。但他知道她撐傘的樣子。很好看。比電影明星好看。他沒見過電影明星。但他知道。她什麼都好看。撐傘好看,走路好看,吃飯好看,洗碗好看。蹲在水龍頭前面,把碗衝乾淨,用布擦乾。動作很慢,很仔細。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以為他在洗手。他沒洗手。他蹲在她旁邊,看她洗碗。她洗完了,站起來,看見他蹲在旁邊,說“今天不洗手了?”他說“不洗了”。她說“不擋了?”他說“不擋了。馬奎不在”。她笑了。酒窩很深。他看見了。記了一輩子。

他走到江邊。

長江。很大,很寬,很黃。從西邊來,往東邊去。流了千萬年,還在流。他站在江邊,看著江水。江水在流,聲音很大,嘩嘩的,像在說話。說什麼?他聽不懂。但他知道在說什麼。在說“來吧,下來吧,下來了就不疼了”。他不疼。他還沒死。死了才不疼。活著就疼。疼了二十八年,從爹死的那天起。爹死的時候,他三歲。三歲不懂事,不知道疼。長大了,懂了。懂了就疼了。疼了二十五年。不疼了,就死了。他快死了。但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捨不得。捨不得她,捨不得大哥,捨不得老周,捨不得李德勝。捨不得長江。看了三年,沒看夠。今天最後一次看了。看完了,就去碼頭。去了碼頭,就回不來了。回不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就想了。想一輩子。

他蹲下來,伸出手,摸了一下江水。水涼涼的,滑滑的,從指縫裡漏出去。他握了握,握不住。水不是東西,是水。水抓不住。她也是水。他抓不住。他只能看。看著她來,看著她走。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等。等一輩子。他抓不住她。但她抓住他了。抓住他的心,抓住他的魂,抓住他的命。他死了,命還在。在她手裡。她攥著,攥了一輩子。不鬆手。鬆不開。鬆開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銀鈴,攥在手心裡。銀鈴涼涼的,被他攥得熱了。他鬆開手,銀鈴躺在手心裡,熱熱的,像一顆心臟。他把它舉到耳邊,搖了搖。悶悶的,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到一點清脆。很細,很輕,像風吹過竹林。他聽見了。不是銀鈴的聲音,是她的聲音。她說“蘇硯之,你活著回來”。他說“好”。他騙了她。但他不後悔。騙了,她才有盼頭。有盼頭,才能等。等到了,盼頭就沒了。等不到,盼頭一首在。一首在,她就一首等。等到死。死的那天,盼頭還在。盼著下輩子。下輩子,她找到他。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看見了。記了一輩子。記到來生。

他把銀鈴放進口袋,站起來,看著江面。江面上有船,漁船,小小的,在浪裡晃。一個老漁翁站在船頭,撒網。網撒出去,圓圓的,像一朵花。花落在水面上,沉下去。老漁翁等了一會兒,收網。網拉上來,空空的,什麼也沒有。老漁翁罵了一句,蘇硯之沒聽清。但他知道罵什麼。罵魚,罵水,罵天。罵完了,又撒網。又空了。又罵。又撒。他不急。他捕了一輩子魚,知道魚什麼時候來。魚不來,急也沒用。魚來了,不急也來了。蘇硯之看著他,想起自己。他也捕了一輩子——不是捕魚,是捕情報。情報來了,接。情報不來,等。等到了,送走。等不到,繼續等。等了三年,等到了今天。今天的情報,在上海來的人手裡。他要去碼頭接。接了,送走。送走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就安生了。安生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忘了。忘了她,忘了大哥,忘了老周,忘了所有人。所有人也忘了他。他不怕被忘記。他怕的是她忘不了。

他沿著江邊往前走。腳下是石頭,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他走得很慢,怕摔倒。摔倒了,爬起來。爬不起來,就躺下。躺下了,就死了。他還不想死。不是怕死。是事情沒做完。信寫好了,但沒寄出去。信在抽屜裡,老週會寄。老周不會寄,老週會親手交給他們。交給沈景明,交給大哥。沈景明看了信,會哭。大哥看了信,也會哭。他不想讓他們哭。但他沒辦法。他死了,管不了。管不了,就不管了。讓他們哭。哭完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好了。好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安生了。安生了,就好。他站在江邊,看著江水。江水在流,聲音很大,嘩嘩的,像在說話。說什麼?說“走吧,走吧,走了就不回來了”。他不走。他還要回去。回撥度室。晚上八點,檢查手槍子彈。八點半,出發去碼頭。九點,上海來人。交接情報,信封入手。軍警湧出來,西面合圍。他喊“從江邊走”。拔槍還擊,打中第一個。翻滾躲避,子彈擦著耳朵飛。左臂中彈,換左手,繼續射擊。掩護女同志上船,“快走!”李德勝在江邊接應,船離岸。他喊“別管我!走!”軍警火力更猛,右肩中彈,單膝跪地,咬牙站起來。子彈打完了,把槍砸出去。拔出匕首,近身肉搏。一刀封喉,反手一刀,刺入肋下。大腿中彈,單腿跪地,匕首擲出,正中面門。第西個從背後抱住他,後腦重擊,用頭撞,掙脫。轉身一拳,打碎對方鼻樑。第五個、第六個同時撲來,被按在地上,拳腳相加。拼死掙扎,咬住一隻手,對方慘叫鬆手,他翻身而起。撿起地上的槍,沒子彈了,用槍托砸,砸倒一個。又中一槍,腹部。捂著傷口,踉蹌後退。退到江邊,腳下是石頭。身後是江水,面前是敵人。渾身是血,站著沒倒。馬奎從後面走上來,“蘇硯之,投降吧”。他笑了。馬奎說“你還有臉笑”。他說“你們抓不到活的”。從口袋裡掏出銀鈴,攥在手心。馬奎說“你手裡是什麼”。他沒回答,轉身看江面。那是老門東的方向。景明,我回不去了。他看了最後一眼。縱身躍入江中。馬奎喊“開槍!”十幾把槍同時開火,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水花。水花落下,人不見了。馬奎衝到江邊,往下看。只有渾黃的江水,什麼也沒有。黑暗中,他在下沉。手裡攥著銀鈴,搖了搖。沒有聲音。沉入黑暗。

他站在江邊,看著江水。想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排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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