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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39章 :四月十四日清晨,最後一次看長江(1)

西月十西日。清晨。

蘇硯之又是一夜沒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沈景明的臉,一睜眼就是馬奎的眼睛。他坐在排程室的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銅錢攥在右手心,銀鈴揣在左口袋。兩樣東西,一樣是趙小毛的,一樣是沈景明的。一個讓他想起背叛,一個讓他想起等待。背叛和等待,都是他留給別人的。他背叛了趙小毛嗎?沒有。趙小毛背叛了他。但他不怪趙小毛。趙小毛膽小,怕死,熬不住刑。換了別人,也許也熬不住。他不知道。他沒熬過刑。他不知道疼到什麼程度會開口。他不怪趙小毛。但他把銅錢還給他了。銅錢是趙小毛的,他留著沒用。他留著的是沈景明的銀鈴。銀鈴是沈景明的,他留著,死了也不還。死了帶進江底,沉在淤泥裡,爛了,鏽了,也不還。那是他的。她給他的。給了他,就是他的。他不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空泛著灰白色,像洗過很多次的布,舊了,薄了,快要破了。江面上起了霧,很濃,很厚,像一床棉被蓋在江面上,把江水蓋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他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水腥氣,帶著霧氣的潮溼。他深吸一口氣,肺裡涼颼颼的,像含了一塊冰。他想起小時候冬天早起去挑水,推開屋門,冷風灌進來,他也這樣深吸一口氣。大哥說“別吸,冷空氣傷肺”。他說“不吸憋得慌”。大哥說“那你吸吧”。他吸了,咳嗽了。大哥拍了拍他的背,說“讓你別吸”。他說“下次不吸了”。下次,下次,再下次。每次都吸,每次都咳嗽。大哥不說了。大哥知道他說了也白說。他就是這樣的人。明知道會咳嗽,還是要吸。明知道會死,還是要做。明知道回不來,還是答應了“第三次漲水的時候回來”。他答應了,但回不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馬奎不會讓他回來。馬奎在天橋下面等著,在偵緝隊等著,在碼頭等著。等著他出現,等著他接頭,等著他跳江。馬奎知道他會跳江。馬奎知道共產黨不怕死。馬奎知道共產黨寧願跳江也不投降。馬奎知道。馬奎什麼都知道。但馬奎不知道一件事——他跳江之前,會把銀鈴攥在手心裡。攥著它跳,攥著它沉,攥著它爛。爛在江底,和淤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她就永遠找不到他了。她找不到他,就會一首找。找到死,找到下輩子。下輩子,她還找。找到了,他說“我在這兒”。她說“我知道”。她笑了。酒窩很深。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沈景明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她看著鏡頭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照片是平的,摸不出酒窩。但他知道酒窩在那裡。在左邊,嘴角旁邊,很深。他沒見過那麼深的酒窩。像一口井,掉進去就爬不出來。他掉進去了。爬了三年,沒爬出來。不想爬了。爬出來也是一個人,不爬也是一個人。爬出來見不到她,不爬也見不到她。見不到,就不爬了。沉在井底,等她來撈。她來撈,他就伸出手。她抓住,拉他上去。上去了,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又掉進去了。掉進去就不出來了。一輩子不出來。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硯之與景明。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初五。”字歪歪斜斜的,是他寫的。照相館的老闆說“你們站近一點,肩膀挨著肩膀”。他站近了一點,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骨頭硌著他。他不敢動,怕硌疼她。她沒動,讓他硌著。照相館老闆說“笑一笑”。他笑不出來。她笑了。笑得很自然,酒窩很深。照完了,她問他“你怎麼不笑”。他說“笑了”。她說“沒笑”。他說“笑了,在心裡笑的”。她低下頭,耳朵紅了。他看著她的耳朵,紅紅的,像兩隻小貝殼。他想親一下。沒親。不敢。怕親了就鬆不開了。現在他親不到了。她還在。耳朵還在。紅紅的,像兩隻小貝殼。別人會親嗎?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會等他。等一輩子。等不到,也等。等她死了,還在等。等來生。來生,他親一下。親她的耳朵,親她的酒窩,親她的眼睛。親完了,她說“你幹什麼”。他說“親你”。她說“不要臉”。他笑了。她也笑了。笑了一輩子。

他把照片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霧還沒散,更濃了。江面完全看不見了,只有白茫茫一片,像一堵牆,把天和地隔開了。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堵牆,覺得它像一堵墓碑。白色的,高高的,厚厚的,推不倒,翻不過。他站在墓碑前面,等死。不是等死,是等天亮。天亮了,他就去碼頭。去了碼頭,就回不來了。回不來,就沉在江底。沉在江底,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看不見她,看不見大哥,看不見老周,看不見李德勝。看不見任何人。任何人也不看見他。他沉在江底,像一塊石頭。石頭不會說話,不會寫信,不會搖鈴。石頭就是石頭。他不想做石頭。他想做銀鈴。掛在她的脖子上,貼著她的胸口,聽她的心跳。她走起路來,他響。她搖一搖,他叫。她睡覺的時候,他貼著她,不響。靜靜地,聽她呼吸。呼吸很輕,像風。他聽一輩子。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那根蠟燭,去年中秋張浩天留下的。蠟身發黃,燭芯彎了,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他劃了一根火柴,湊近燭芯,火苗舔了一下,著了。燭芯燒起來,火苗很小,黃黃的,一跳一跳的,把排程室照得忽明忽暗。他盯著那團火苗,看了一會兒。火苗在跳,像心跳。他的心也在跳,跳得很慢,很穩。他伸出手,靠近火苗。手指離火苗一寸遠,熱熱的,像靠近她的臉。她的臉也是熱的。他摸過一次。去年冬天,她發燒了,他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她睜開眼睛,看見他,笑了。她說“你怎麼來了”。他說“來看看你”。她說“我沒事”。他說“你發燒了”。她說“退了”。他摸了摸,沒退。他說“還燒著”。她說“不燒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閉上眼睛,又睡了。他坐在床邊,坐了一下午。她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像風箱。他聽著她的呼吸,想起小時候,娘生病了,他也坐在床邊,坐了一下午。娘也睡了,呼吸也很重。他聽著,聽著,聽著。聽著聽著,娘不呼吸了。他喊“娘”。娘沒答應。他喊“娘”。娘沒答應。他喊“娘”。娘還是沒答應。他哭了。哭了一夜。第二天,娘醒了。娘沒死。娘只是睡得太沉了。但後來娘還是死了。死的時候,他不在。他在浦口,在排程室裡。大哥不在。大哥在打仗。娘一個人死的。身邊沒有人。沒有人喊她,沒有人握她的手,沒有人跟她說“娘,我在”。娘死了,他不知道。第二天才知道。老周告訴他的。老周說“你娘走了”。他愣了一下。“走了”是死了還是回老家了?他問“去哪兒了”。老周說“去那邊了”。他明白了。沒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轉了轉,又回去了。回去了,就不流了。不流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忘了。但他沒忘。他記得孃的臉,記得孃的聲音,記得娘做的飯,記得娘納的鞋底,記得娘說“硯之,你要好好的”。他好好的。好了一輩子。現在不好了。他要死了。死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忘了。忘了娘,忘了大哥,忘了沈景明。忘了所有人。所有人也忘了他。他不怕被忘記。他怕的是她忘不了。她忘不了,就會一首想。想一輩子。想得頭髮白了,想得眼睛瞎了,想得走不動了。想得死了。死了,還在想。想來生。來生,她找到他。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記住了。記到來生。來生,他還記著。記著她的臉,記著她的笑,記著她的酒窩,記著她說“你活著回來”。他活著。在來生活著。在書店裡活著。在每一本書裡活著。在她心裡活著。

他吹滅了蠟燭。煙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條蛇,扭了幾下,散了。他把蠟燭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霧開始散了。江面露出來了,灰灰的,黃黃的,像一張舊報紙。江水在流,從西邊來,往東邊去。流了千萬年,還在流。他站在窗前,看著江水,想起第一次看見長江。那年他十八歲,從鐵路學堂畢業,分到浦口。他提著箱子,走下火車,站在站臺上,看見了長江。很大,很寬,很黃,像一條黃色的帶子,把天和地系在一起。他看呆了。老周走過來,說“看什麼”。他說“看長江”。老周說“以後天天看,看多了就不看了”。他看了三年,沒看夠。今天最後一次看了。看完了,就去碼頭。去了碼頭,就回不來了。回不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就想了。想一輩子。想長江,想浦口,想排程室,想老周,想李德勝,想沈景明。想所有人。所有人也想他。想他站在窗前看長江,想他坐在桌前寫信,想他蹲在江邊洗手,想他說“好”。一個字。想一輩子。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銀鈴,放在桌上。銀鈴在桌上滾了一下,停了。他伸出手,撥了一下。銀鈴轉了轉,又停了。不響了。鏽了,不響了。但他知道它會響。在心裡響。他搖一下,它響一下。他搖兩下,它響兩下。他不停地搖,它不停地響。響一輩子。響到江底,響到淤泥裡,響到爛了。爛了也響。響給魚聽,響給蝦聽,響給水草聽。魚聽不懂,蝦聽不懂,水草也聽不懂。但他不管。他搖給自己聽。搖給她聽。她聽不見。但她知道他在搖。她在望夫磯上站著,豎起耳朵,聽風裡的聲音。風裡有鈴響嗎?沒有。風裡只有水聲、汽笛聲、鳥叫聲。沒有鈴響。但她聽見了。在心裡聽見了。他搖一下,她聽見一下。他搖兩下,她聽見兩下。他不停地搖,她不停地聽。聽一輩子。

他把銀鈴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霧散了。江面清清楚楚,灰灰的,黃黃的,像一張舊報紙。江水在流,從西邊來,往東邊去。他順著江面往東看,看不見盡頭。但他知道盡頭在哪裡——在海里。江水流入海里,就分不清了。分不清是江水還是海水。分不清了,就不分了。不分了,就在一起了。他沉在江底,她埋在土裡。江水流入海里,土也流入海里。分不清了,就不分了。不分了,就在一起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桌前,拉開抽屜。三封信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他看了一眼,把抽屜推上。從抽屜最深處拿出那枚銅錢,攥在手心裡。銅錢涼涼的,硌得掌心生疼。他沒鬆手。疼才好。疼說明還活著。不疼了,就死了。他還活著。但快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後,沒人記得她。她等了一輩子,沒人知道。沒人知道她等誰,沒人知道她為什麼等,沒人知道她等到了沒有。她沒等到。但他想讓別人知道。知道有一個人,等了一輩子。等一個回不來的人。不是那個人不想回來,是回不來。回不來,就等。等一輩子。等不到,也等。等到死。死了,還在等。等來生。來生,她找到他。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看見了。記了一輩子。記到來生。來生,他還記著。記著她的臉,記著她的笑,記著她的酒窩,記著她說“你活著回來”。他活著。在來生活著。在書店裡活著。在每一本書裡活著。在她心裡活著。

他把銅錢放進口袋,和銀鈴放在一起。兩樣東西,叮噹響了一下。他聽見了。清脆的,像風吹過竹林。他笑了。笑了一下,就不笑了。不是不好笑,是沒什麼好笑的。他這輩子沒什麼好笑的事。苦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沒笑過幾次。但她笑了。她笑的時候,他也想笑。他笑了。在心裡笑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心裡笑。她看得見。她什麼都看得見。看見他站在窗前看長江,看見他坐在桌前寫信,看見他蹲在江邊洗手,看見他說“好”。一個字。她看見了一輩子。

他站在窗前,看著長江。看了最後一次。

。去出走,門開推,轉他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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