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廟書店。他進去躲雨。她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看書。他站在書架前面,假裝挑書。其實沒挑,眼睛盯著書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在看他。他知道。他沒回頭。她先開口了——“你要買什麼書?”他轉過身,看著她。她穿著白底藍花的旗袍,頭髮紮起來,用一根木簪彆著。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他愣了一下,說“地理”。她問“哪本”。他隨便指了一本。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書,遞給他。他接過去,翻了翻。沒看。她在看他。他知道。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笑了。酒窩很深。他心跳了一下。就一下。但那一跳,跳了三年。三年了,還在跳。他死了,心不跳了。但那一跳,留在她心裡了。她替他跳。跳一輩子。
他把銀鈴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他想起她的臉。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白,是那種白——他形容不出來。像月亮,像雪,像宣紙。像他沒見過的東西。他見過很多東西——火車、鐵軌、長江、槍、血、死人。但沒見過她那樣的白。她不是白,她是光。她站在那裡,屋子就亮了。她走了,屋子就暗了。他排程室的燈壞了,沒人修。他也不修。暗就暗吧。暗了,他點蠟燭。蠟燭是她買的。去年中秋,她在夫子廟買的,一把,十根。她說“你晚上別摸黑,點蠟”。他說“好”。他點了一根,燒完了。又點了一根,又燒完了。現在還剩八根。他死了,蠟還在。老週會看見。老週會想,“硯之怎麼還剩八根蠟”。老周不會知道,他捨不得點。點一根,少一根。點完了,就沒了。他不點,蠟還在。蠟在,她就在。蠟不在,她也不在了。他想讓她在。一首在一輩子。
他轉身走回桌前,把銀鈴拿起來,對著光看。銅色暗紅,像幹了的血。他想起自己左臂上的傷。去年冬天,被軍警砍的,一刀,從肩膀劃到胳膊肘。血湧出來,像噴泉。他用右手捂住,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他數了,十二滴。第十二滴的時候,不流了。止血了。疤還在。長長的,像一條蜈蚣。沈景明摸過那條疤。她問他“疼嗎”。他說“不疼了”。她問“怎麼傷的”。他說“摔的”。她不信。她知道是刀傷。她沒再問。她用指腹摸了摸那條疤,從肩膀摸到胳膊肘。涼涼的,癢癢的。他哆嗦了一下。她問“冷嗎”。他說“不冷”。她沒說話。繼續摸。摸完了,把手收回去。低下頭,耳朵紅了。他看著她的耳朵,紅紅的,像兩隻小貝殼。他想親一下。沒親。不敢。怕親了就鬆不開了。現在他親不到了。她還在。耳朵還在。紅紅的,像兩隻小貝殼。他死了,耳朵還在。別人會親嗎?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會等他。等一輩子。等不到,也等。等她死了,還在等。等來生。來生,他做一個人。一個普通人。在夫子廟開一個書店。她每天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記住了。記一輩子。記到來生。
他把銀鈴放下,拿起布,又擦了一遍。這一遍沒蘸水,乾擦。把水漬擦乾,把指紋擦掉。擦完了,銀鈴亮亮的,像新的一樣。但他知道它不是新的。新的沒有體溫。它有。它有她的體溫,有他的體溫。兩個人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也好。分清了,就分開了。分不開。一輩子分不開。死了也分不開。他沉在江底,她埋在土裡。江水渾,土也渾。分不清。分不清了,就在一起了。
他把銀鈴舉到耳邊,搖了搖。悶悶的,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到一點清脆。很細,很輕,像風吹過竹林。他聽見了。不是銀鈴的聲音,是她的聲音。她說“蘇硯之,你活著回來”。他說“好”。他騙了她。他回不來了。但他不想讓她知道。讓她等。等一輩子。等不到,也等。等到了,就不是一輩子了。一輩子很長。長到忘了他的臉。但她不會忘。她會記得他的臉,記得他的眼睛,記得他的手,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說“好”。一個字。她記一輩子。
他把銀鈴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站臺上有人了。幾個旅客,提著箱子,往火車方向走。一個母親牽著孩子,孩子手裡拿著糖葫蘆,舔一口,走一步,舔一口,走一步。母親說“快走,火車要開了”。孩子說“等一下,糖葫蘆還沒吃完”。母親蹲下來,把糖葫蘆拿過去,咬了一口,還給孩子。孩子哭了,“你咬了我的”。母親說“我幫你嚐嚐甜不甜”。孩子說“甜嗎”。母親說“甜”。孩子不哭了,繼續舔。蘇硯之看著他們,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給他買過糖葫蘆。五分錢一串,紅紅的,亮亮的,像一串燈籠。他舔了一口,酸的。他說“酸”。母親說“酸的好,開胃”。他不想開胃,他想吃甜的。母親說“下次買甜的”。下次,下次,再下次。母親死了。沒買到甜的。他不怪母親。母親沒錢。五分錢都拿不出。拿不出,就不買。不買,就不酸。不酸,就不想了。但他想了。想了一輩子。想那串酸糖葫蘆。想母親。想娘。娘死了,埋在後山上。他回不去了。大哥替他磕頭。磕三個。一個替大哥自己,一個替他,一個替娘。娘在底下,等著。等了一輩子。等到了。爹在底下,也等著。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團圓了。他死了,也團圓了。跟娘團圓,跟爹團圓,跟大哥團圓。在夢裡團圓。夢醒了,不在了。但夢還在。他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回了老家。娘坐在門口,納鞋底。爹坐在院子裡,抽菸。大哥站在棗樹下,打棗。棗落下來,他撿了一顆,咬一口。甜的。他說“甜”。娘笑了。爹笑了。大哥笑了。他也笑了。笑醒了。醒了,排程室。暗的。燈沒亮。他坐起來,摸黑坐了很久。然後點了一根蠟。蠟是她買的。他看見蠟,想起她。想起她,就不想娘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難過。難過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腫了。老周問他“怎麼了”。他說“沒睡好”。老周不信。老周知道他想家了。老周也想家。老周家在北邊,黃河邊上。老周說“黃河黃,長江也黃。一樣的黃”。蘇硯之說“不一樣。長江裡有我”。老周說“你還沒死”。蘇硯之說“快了”。老周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銀鈴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閉上眼睛,讓陽光曬著。暖暖的。像她的手。她的手涼,但摸在他臉上,是暖的。不是手暖,是心暖。心暖了,手就暖了。他伸出手,攤開,陽光落在手心裡。黃黃的,像銀鈴的顏色。他握了握,握不住。陽光從指縫裡漏出去,落在地上,碎了。他蹲下來,看地上的陽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玻璃。他伸手去撿,撿不起來。不是撿不起來,是撿了也白撿。陽光不是東西,是光。光抓不住。她也是光。他抓不住。他只能看。看著她來,看著她走。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等。等一輩子。他抓不住她。但她抓住他了。抓住他的心,抓住他的魂,抓住他的命。他死了,命還在。在她手裡。她攥著,攥了一輩子。不鬆手。鬆不開。鬆開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銀鈴,攥在手心裡。銅是涼的,被他攥得熱了。他鬆開手,銀鈴躺在手心裡,熱熱的,像一顆心臟。他把它舉到耳邊,搖了搖。悶悶的,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到一點清脆。很細,很輕,像風吹過竹林。他聽見了。不是銀鈴的聲音,是她的聲音。她說“蘇硯之,你活著回來”。他說“好”。他騙了她。但他不後悔。騙了,她才有盼頭。有盼頭,才能等。等到了,盼頭就沒了。等不到,盼頭一首在。一首在,她就一首等。等到死。死的那天,盼頭還在。盼著下輩子。下輩子,她找到他。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他看見了。記了一輩子。記到來生。來生,他還記著。記著她的臉,記著她的笑,記著她的酒窩,記著她說“你活著回來”。他活著。在來生活著。在書店裡活著。在每一本書裡活著。在她心裡活著。
他把銀鈴放進口袋,拍了拍。銀鈴在口袋裡,貼著他的大腿。他走路的時候,它不響。他跑的時候,它也不響。只有他搖它,它才響。他不搖,它就不響。它知道他不喜歡響。響會被人聽見。聽見了,會暴露。暴露了,會死。他不想死。但快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銀鈴響了,她聽不見。她聽不見,就不知道他還活著。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會等他。等一輩子。等不到,也等。等到死。死了,還在等。等來生。來生,他開書店。她來買書。買一本,送一本。她問“為什麼送”。他說“因為你好看”。她笑了。酒窩很深。
他把銀鈴從口袋裡掏出來,最後看了一遍。銅色暗紅,像幹了的血。劃痕還在,細細的,像針尖劃的。他湊近了看,看清了。不是字,不是花紋,是一個字——“景”。景明的景。她刻的。用針尖,一筆一劃,刻了很久。刻完了,銀鈴癟了。不是睡覺壓的,是刻字刻的。她不說。他也不問。但知道了。知道了,就記住了。記一輩子。
他把銀鈴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站臺上的人多了。火車要來了。他聽見汽笛聲,嗚——,拖得很長,像一個人在嘆氣。
他站在窗前,等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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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非男處,先婚後愛】
溫婉高貴的女性vs高冷矜貴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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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三年後,雖然丈夫冷淡,但她也履行了妻子的職責,只為做一個好賢婦。
她的丈夫芝蘭玉樹,朗朗君子,前途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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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江清婉成了著名的東京神算,京中權貴紛紛跪求一卦。
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貴氣清冷的九王爺化身醋精加寵妻狂魔,抱着人的小腰宣誓主權。
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