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337章 ;蘇硯之的託付(2)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37章 ;蘇硯之的託付(2)

他寫到這裡,眼淚又掉下來了。一顆一顆,落在紙上,暈開一團一團,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他沒擦。讓它們落。落完了,就不哭了。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哥,還有一件事。你替我去娘墳前磕個頭。我回不去了。你替我跟娘說,‘硯之走了,走遠了,回不來了。但他沒給您丟人。他站住了’。就這幾句。別說多了。說多了,娘會難過。娘難過了一輩子,從爹死的那天起。你別讓她再難過了。讓她在底下安生。讓她跟爹團圓。爹等了她二十年,她去找爹了。你不用等誰。你不用等娘,娘己經走了。你不用等我,我也要走了。你不用等任何人。你替自己活著。打了二十年仗,夠了。打完仗,回老家。把老房子修一修。屋頂漏了,你找人補一補。院子裡的棗樹,不知道還在不在。在的話,你秋天打棗吃。不在的話,你再種一棵。種棗樹,別種別的。棗樹好活,不用怎麼管。你也不用管它。讓它自己長。你老了,走不動了,坐在棗樹下乘涼。風吹過來,棗子落下來,你撿一顆,咬一口。甜的。你就想,‘硯之小時候也愛吃棗’。你就想,‘硯之沒吃著今年的棗’。你別想。想了難過。不想了。吃棗。”

他寫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排程室裡很安靜,只有他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一頭被困住的獸。他趴了很久,久到天邊泛白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張溼透的信紙,字跡模糊了,看不清寫了什麼。但他記得。他寫的每一個字都記得。

他拿起筆,在信的末尾寫下最後幾行字。

“哥,我走了。你別找我。找不到的。我死在江裡,沉在江底。江水渾,看不見。你別撈。撈不到的。你站在江邊,喊我的名字。我聽見了。我聽見了,但不答應。不是不想答應,是不能答應。答應了,你會更難過。哥,你別難過。人早晚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難過。你難過,我不知道。你不說。你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我知道你難過。你難過了二十年,從爹死的那天起。你別難過了。替娘活著,替爹活著,替我活著。活到太平的那天。太平了,你來江邊,跟我說一聲‘硯之,太平了’。我聽見了。”

他寫完了。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墨跡幹了,字跡清晰了——那些沒被眼淚暈開的部分清晰了。他看了一遍,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然後摺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大哥蘇硯明親啟”。他把信封放進抽屜,和沈景明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她看著鏡頭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抽屜關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灰灰的,白白的,像洗舊了的布。江面上起了霧,薄薄的,飄著,像紗。他看著那些霧,想起小時候和大哥去河邊挑水。冬天的早晨,河面上也起霧。大哥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大哥的步子很大,他要小跑才能跟上。大哥說“硯之,你走快點”。他說“我走不快”。大哥停下來,等他。他跑上去,拽住大哥的衣角。大哥沒甩開他,讓他拽著。兩個人走,一個人拽著另一個人的衣角。他拽了一路,到河邊才鬆開。大哥說“你拽了我一路,手不酸嗎”。他說“不酸”。大哥說“你鬆開,我自己會走,不會丟”。他說“我怕你丟了”。大哥沒說話。摸了摸他的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銅錢,攥在手心裡。銅錢涼涼的,被他攥得熱了。他把銅錢貼在胸口,心跳很慢,很穩。

“哥。”他說。“信寫完了。在抽屜裡。我死了,老週會給你。你看了,別哭。哭了傷身體。你身體也不好。你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全是傷。你別說沒有。我知道你有。你寫信的時候手抖,不是老了,是傷了。傷了神經。你不說。你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我知道你手抖,知道你睡不著,知道你夢見打仗。你夢見打仗,喊‘衝啊’,把戰友喊醒了。你說是做噩夢。你不是做噩夢,你是沒從戰場上回來。你的心還在戰場上。你把它找回來。找回來,好好活著。”

他把銅錢塞進口袋,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水腥氣。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銅錢。銅錢還在。他攥著它,站在窗前,等天亮。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一聲長,一聲短。他聽著那聲音,想起小時候,大哥扛著他,站在村口,看火車經過。大哥說“硯之,你聽,火車在叫你”。他說“叫我去哪兒?”大哥說“叫你去遠方”。他問“遠方在哪兒?”大哥說“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他踮起腳尖,往鐵軌的盡頭看。看不見。現在他看見了。遠方在江底,在子彈裡,在信紙上,在沈景明的酒窩裡,在大哥的白頭髮裡。遠方不是地方,是回不去的從前。

他站在窗前,等天亮。

天亮了。

。前窗到走,來起站,上推屜把他。面下最在放信的哥大給,間中在放信的明景沈給,面上最在放信的周老給。裡屜在碼地齊齊整整信封三把之硯蘇

。了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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