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237章 :手繪地圖,標註每盞燈的位置(1)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237章 :手繪地圖,標註每盞燈的位置(1)

民國十三年正月二十二,蘇硯之又開始畫地圖了。不是巡邏路線,不是碼頭地形,是燈。浦口火車站每一盞燈的位置。天橋上的燈,站臺上的燈,排程室門口的燈,貨場上的燈,碼頭邊的燈。他要把它們全部畫下來,標清楚,哪盞亮,哪盞不亮,哪盞照得遠,哪盞照得近,哪盞下面有影子,哪盞下面沒影子。老周不明白。“畫燈幹什麼?”蘇硯之說“燈下黑。最亮的地方,最安全。因為沒人會往亮處看。”老周還是不明白,但他沒再問。他相信蘇硯之。

蘇硯之開始畫。白天畫,夜裡也畫。白天畫位置,夜裡畫亮度。他站在天橋上面,數燈。一盞,兩盞,三盞……天橋上一共六盞燈,隔三步一盞,照得鐵架子白晃晃的。但燈下有影子,柱子後面是黑的,樓梯底下也是黑的。他記下了。站臺上十二盞燈,隔五步一盞,照得鐵軌發白。但站臺兩頭是黑的,貨物堆後面也是黑的。他記下了。排程室門口一盞燈,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但門口有一片黑,正好夠一個人蹲著。他記下了。貨場上西盞燈,隔十步一盞,照得貨物堆黑乎乎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記下了。碼頭邊三盞燈,隔十五步一盞,照得江面亮晶晶的。但棧橋下面是黑的,橋墩後面也是黑的。他記下了。

他把這些都畫在紙上。一張大紙,畫滿了圈圈叉叉。圈是燈,叉是暗處。每個圈旁邊標著亮度,每個叉旁邊標著大小。畫了三天,畫完了。他站在桌前,看著那張地圖,笑了。他知道哪裡亮了,哪裡暗了。他知道哪裡能走,哪裡不能走。他知道哪裡有影子,哪裡有光。他知道怎麼在光裡走路,怎麼在影子裡藏身。他知道燈下黑。最亮的地方,最安全。因為沒人會往亮處看。他要把這個告訴老周他們。讓他們也知道,怎麼在燈下走路,怎麼在影子裡藏身。

正月二十五,蘇硯之把老周、李德勝、王福生、趙小毛叫到排程室。他把那張燈圖鋪在桌上。“你們看,這是天橋,六盞燈。燈下面有柱子,柱子後面是黑的。從這裡走,沒人看得見。這是站臺,十二盞燈。站臺兩頭是黑的,貨物堆後面也是黑的。從這裡走,沒人看得見。這是排程室門口,一盞燈。門口有一片黑,夠一個人蹲著。蹲在這兒,沒人看得見。這是貨場,西盞燈。貨物堆的影子拉得老長,躲在影子裡,沒人看得見。這是碼頭,三盞燈。棧橋下面是黑的,橋墩後面也是黑的。躲在這兒,沒人看得見。”

西個人圍著桌子,看著那張地圖。老周看了半天,說“硯之,你怎麼知道這些?”蘇硯之說“我畫的。我看了三天三夜,把每一盞燈都看了。哪盞亮,哪盞不亮,哪盞照得遠,哪盞照得近,哪盞下面有影子,哪盞下面沒影子。我都知道。”老周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硯之,你不睡覺?”蘇硯之笑了。“睡了。白天睡。”他沒說,他己經好幾天沒好好睡一覺了。白天要值班,夜裡要畫圖。他靠在椅子上,眯一會兒,就算睡了。他不敢睡太死。怕漏了一盞燈。

李德勝看著地圖,指著排程室門口那盞燈。“這盞燈下面,真的沒人看得見?”蘇硯之說“真的。我蹲過。馬刀疤從面前走過去,沒看見我。”李德勝愣了一下。“你蹲在排程室門口?馬刀疤從你面前走過去?”蘇硯之點點頭。“他走過去的時候,離我只有兩步。他往排程室裡看了一眼,沒往外看。燈太亮了,外面是黑的。他看不見我。”李德勝沉默了。他知道蘇硯之說的對。燈下黑。最亮的地方,最安全。因為沒人會往亮處看。

王福生看著地圖,指著天橋上的燈。“天橋上面呢?有沒有燈下黑?”蘇硯之說“有。柱子後面。我趴過。馬刀疤從下面走過去,沒看見我。”王福生點點頭,沒說話。他知道蘇硯之說的對。他趴過,他試過,他知道。趙小毛看著地圖,指著碼頭邊的燈。“碼頭那邊呢?燈下黑在哪兒?”蘇硯之說“棧橋下面,橋墩後面。我蹲過。巡警從上面走過去,沒看見我。”趙小毛點點頭。“記住了。”

蘇硯之把地圖收起來,塞進衣服裡層。“這張圖,你們記住。哪裡亮,哪裡暗,哪裡有影子,哪裡能藏人。都記住。以後夜裡走路,不要往暗處走。暗處有人盯著。往亮處走。亮處沒人看。燈下黑。最亮的地方,最安全。”

西個人都點頭。老周說“記住了。往亮處走。”李德勝說“往亮處走。”王福生說“往亮處走。”趙小毛說“往亮處走。”

蘇硯之笑了。他知道他們記住了。他教他們的東西,他們會記住。就像他記住老張教他的東西一樣。老張教他“怕也要做”,他記住了。老張教他“死也不能說”,他記住了。老張教他“燈下黑”,他也記住了。現在他教給老周他們。他們也會記住。

正月二十六,蘇硯之又去驗證了。他蹲在排程室門口那片黑影裡,等著。馬刀疤從站臺那邊走過來,站在排程室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蘇硯之蹲在他身後,只有兩步遠。馬刀疤沒看見他。他站了一會兒,走了。蘇硯之等他走遠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燈下黑是對的。最亮的地方,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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