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三年正月初五，年還沒過完，浦口火車站就來了一隊新巡警。不是馬刀疤的人，是南京調過來的，二十幾個，穿著新制服，腰裡彆著槍，站臺上走一趟，地板都在顫。領頭的是個瘦高個，三十來歲，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疤，但眼睛比馬刀疤還毒。他站在天橋下面，把站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後去找站長。蘇硯之站在排程室門口，看著那些新巡警，心裡咯噔一下。馬刀疤己經夠難纏了，又來一隊。他不知道這是暫時的換防，還是以後就常駐了。他得弄清楚。

正月初六，老張來了。不是拄著棍子來的，是走著來的。他好了很多，臉色還是差，但眼睛亮得像燈。他站在排程室門口，看著窗臺上的紙花，笑了。“花養得不錯。”蘇硯之把他讓進來，關上門。老張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北邊要的。急著傳出去。”蘇硯之接過來，塞進衣服裡層。“傳給誰？”“老地方。江邊，亂石灘。今晚子時。”

蘇硯之點點頭。老張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硯之，新來的那隊巡警，你看見了？”蘇硯之說“看見了。”老張說“他們不是來換防的，是來增崗的。馬刀疤的人還在，又加了二十幾個。北邊出了事，有人叛變了。南京那邊怕浦口也出事，加派了人手。”蘇硯之的心沉了一下。“叛變了？誰？”老張搖搖頭。“不清楚。只知道是個重要人物，知道很多事。北邊的交通站都停了，等通知。”他看著蘇硯之，“硯之，你得小心。這些人比馬刀疤難對付。馬刀疤是地頭蛇，貪，可以買通。這些人是正規軍，不貪，不怕，不講情面。他們盯上誰，誰就跑不了。”

蘇硯之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老張說的對。馬刀疤貪，可以買通，可以繞開。這些正規軍，不貪，不怕，不講情面。他們來浦口，不是為了抓一兩個地下黨，是為了守住津浦線。誰碰這條線，誰就得死。他說“我知道了。”老張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硯之，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情況不對，就撤。別硬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蘇硯之說“我明白。”

老張走了。蘇硯之坐在桌前，摸著衣服裡層的布包。他在想，今晚的任務，還去不去。去，可能撞上那些新巡警。不去，北邊的同志等不到情報，會出事。他想了很久，決定去。但不能走老路，得換條新路。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站臺。站臺上多了幾個生面孔，穿著新制服，站得筆首，眼睛掃來掃去。蘇硯之記住了他們的位置。一個在天橋下面，一個在排程室門口，一個在站臺東頭。三個人，三雙眼睛，盯著三個方向。他得從他們眼皮底下溜過去。

天黑的時候，蘇硯之披上蓑衣，走出排程室。他沒往站臺走，往貨場走。貨場那邊沒有巡警，只有幾盞昏黃的燈。他走過貨物堆，走過鐵軌，走到貨場西頭。那裡有一道矮牆，翻過去，就是江堤。他翻過牆，跳下去，落在草叢裡。他蹲了一會兒，聽了聽，沒有人跟上來。他站起來，往江邊走。

到了亂石灘，他蹲在烏龜石後面，等著。等了很久，一個人影從蘆葦叢裡鑽出來。是老張的人。蘇硯之把布包遞給他。那人接過去，塞進懷裡。他看了蘇硯之一眼。“聽說新來了巡警？”蘇硯之說“二十幾個，正規軍。”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小心點。”他走了。蘇硯之蹲在石頭後面，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往回走。他翻過矮牆，走過貨場，走過鐵軌，走過貨物堆。快到排程室的時候，他停住了。排程室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新制服，背對著他。蘇硯之蹲在貨物堆後面，屏住呼吸。那人站了一會兒，走了。蘇硯之等他走遠了，才站起來，走進排程室。他坐在桌前，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以後不能再走貨場了。那些人己經把貨場也盯上了。

正月初七，蘇硯之在站臺上轉了一圈，數了數新巡警的人數。二十三個，分三班，日夜不停地巡邏。天橋上面兩個，站臺東西兩頭各三個，排程室門口一個，貨場那邊兩個，碼頭那邊三個。剩下的在站房裡待命。他把這些記在本子上，記在腦子裡。他得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換班，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上廁所。他得知道他們的每一個空檔。

他跟了三天，摸清了他們的規律。早班八點到下午西點，中班西點到晚上十二點，夜班十二點到早上八點。換班的時候，站臺上會有十分鐘的空檔，沒人巡邏。吃飯的時候，站臺上也會有二十分鐘的空檔，只有一兩個人守著。上廁所的時候，守排程室的那個人會走開五分鐘。這些空檔，就是他幹活的時候。他把這些告訴老周、李德勝、王福生、趙小毛。讓他們記住，什麼時候能動，什麼時候不能動。老周說“記住了。”李德勝說“記住了。”王福生說“記住了。”趙小毛說“記住了。”

正月初十，蘇硯之又接了一個任務。傳一份情報，送到下關。他選了換班的時候，站臺上沒人。他走出排程室，快步走過天橋，走過站臺，走到碼頭。輪渡正好靠岸，他上了船。船開到下關，他下了船，走到老槐樹下，把情報交給等在那裡的人。那人接過情報，看了他一眼。“聽說浦口來了新巡警？”蘇硯之說“二十三個，正規軍。”那人說“小心點。”他走了。蘇硯之回到碼頭，上了回浦口的輪渡。船開到一半，他看見岸上有燈光，很多燈光。他的心跳了一下。那是浦口站的方向。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他知道，不能慌。他站在船頭，看著那些燈光越來越近。船靠岸了，他下了船，走上碼頭。站臺上站著十幾個巡警，手裡拿著槍，把碼頭圍住了。領頭的是那個瘦高個，站在碼頭出口，一個一個地查。

蘇硯之走過去，站在隊伍裡。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過，查證件，翻行李。輪到他了，瘦高個看了他一眼。“你是站上的？”蘇硯之說“排程員。”瘦高個說“這麼晚了，去下關幹什麼？”蘇硯之說“買東西。”瘦高個說“買什麼？”蘇硯之說“買菸。”瘦高個看著他，眼睛像釘子。“站上不能買？”蘇硯之說“站上的不好抽。”瘦高個沒說話，看了他一會兒。“走吧。”蘇硯之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得很穩，沒跑。他知道，不能跑。一跑就完了。他走過碼頭，走過站臺，走過天橋，走進排程室。把門關上，靠在門上，大口喘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他坐回桌前，翻開時刻表。手在抖。他握緊拳頭，等手不抖了，才合上時刻表。

他知道，這次是僥倖。下次，不一定能過關。那些人不是馬刀疤，他們不貪，不怕，不講情面。他們盯上誰，誰就跑不了。他得更加小心。小心到不能再小心。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新巡警二十三個，正規軍。不貪，不怕，不講情面。我跟了三天，摸清了他們的規律。換班的時候有十分鐘空檔，吃飯的時候有二十分鐘。這些空檔，就是我幹活的時候。今天用了一次，僥倖過關。下次不一定。得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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