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防水帆布上的指紋，指向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技術部門的鑑定報告是第三天下午出來的。王浩把證物袋交上去的時候，在上面標註了“加急”兩個字，但指紋比對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不是資料庫裡樣本多，是那枚指紋太完整了——從指尖到第一個指節，每一條箕形線都清晰得像印上去的，連汗孔的邊緣都被防水帆布的纖維拓出了細微的凹凸。
鑑定員姓劉，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鏡腿用白膠布纏著。他把指紋掃描進系統，點了比對，然後端起搪瓷缸子喝茶。茶是高碎，缸子邊沿掉了一塊瓷，露出下面鐵鏽色的底。他喝了一口，茶葉末沾在嘴唇上，沒有擦。螢幕彈出了比對結果。老劉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嘴邊。
他把缸子放下，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把螢幕上的結果放大。姓名：周海東。性別：男。出生日期：1962年。籍貫：江蘇。原服役單位：某集團軍後勤部。原軍銜：大校。轉業時間：三年前。現任職務：宏達物流有限公司副總經理。
老劉把眼鏡又摘下來，放在桌上。鏡腿上的白膠布被汗浸得發黃，翹起一個角。他拿起內部電話撥了保衛處的號碼，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這間屋子以外的人聽見。掛了電話，他把鑑定報告列印出來，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蓋了章。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證物袋，把那小片防水帆布重新裝好，封口，在標籤上寫了一行字：“指紋樣本，編號0527-1，提取自天津港倉庫地面。比對結果：周海東。”
林辰拿到鑑定報告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極光”系統的推演結果發呆。螢幕上的領事館區域沙盤已經被他推演了幾十遍，每一條突入路線。每一個時間視窗。每一種敵方反應模式都被反覆拆解過，紅藍兩色的箭頭在建築物剖面圖上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他把報告翻開，從頭看到尾，目光在“周海東”三個字上停住了。
周海東。大校軍銜，某集團軍後勤部副部長。三年前轉業到地方，現在是宏達物流的副總。宏達物流的倉庫裡，防水帆布碎片上有他的指紋。那片帆布和蠍子公海貨輪上那批軍火的包裝材料，是同一種墨綠色。同一種織法。同一種星條國軍規編號。
林辰把鑑定報告放在桌上，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黑色鈦鋼戒指。一圈，又一圈。戒指邊緣那道被北高加索的冷風磨出來的劃痕，在他指腹下粗糲而熟悉。周海東的履歷他看過。不是這次才看的，是李建國停職審查之後，軍委對全軍師級以上幹部進行摸底考核時，他就在名單上見過這個名字。那時候周海東的考核結論是“合格”，檔案裡沒有任何不良記錄，轉業後的去向是“自主擇業”。一個在軍隊後勤系統待了二十多年的大校，轉業後去了一家民營物流公司當副總，這件事本身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這家物流公司的倉庫裡，出現了和蠍子軍火走私案同一批次的防水帆布。稀奇的是這家公司的大股東，是趙天龍的親侄子。稀奇的是趙啟明在趙天龍出事前三天，把股份全部轉讓了。稀奇的是周海東的指紋，出現在那片被輪胎碾進水泥裂縫裡的帆布上。
林辰把周海東的檔案從電腦裡調出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1978年入伍，在某軍工研究所服役十二年，歷任技術員。助理工程師。工程師.1994年調離研究所，轉入某集團軍後勤部。調令的簽字人是一位已經去世多年的老首長，檔案裡只留了一頁泛黃的調令影印件，簽名欄裡的筆跡已經洇得有些模糊.1994年。陳國棟叛逃的那一年。
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把周海東的履歷和陳國棟的檔案放在一起，兩個人在同一個研究所待過。陳國棟是副所長，周海東是工程師，兩個人的科室相鄰，同一個宿舍樓。陳國棟叛逃後，周海東是第一個被調離研究所的人。不是處分，是平調。調令上的理由是“工作需要”，簽字的老首長在調令下達後不到半年就因病去世了。
林辰把兩份檔案並排攤開。陳國棟1994年11月7日叛逃。周海東1994年12月調離研究所。老首長1995年3月去世。三件事之間的時間間隔，短得不像巧合。
他拿起電話撥了張安國的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張副主席，我需要提審李建國。”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安國的聲音沙啞，被電話線壓縮得更幹了，像砂紙磨過鐵板。“李建國今天早上在監室裡試圖自殺。用牙刷柄磨尖了捅自己的頸動脈，被哨兵發現了。現在在監獄醫院，人救過來了，但還不能說話。”
林辰握著話筒，手指在話筒上收緊，塑膠外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李建國自殺。不是畏罪，他在軍隊待了四十年，從一個列兵一步一步爬到上將，什麼樣的大風大浪都見過。停職審查不會讓他自殺，專案組不會讓他自殺，那些被紅筆圈掉的名字不會讓他自殺。讓他用磨尖的牙刷柄捅自己脖子的，是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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