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說。”
“港口要擴建，能停大船。碼頭要大修，能卸貨能裝貨。倉庫要騰出來，我們的糧要放進去。”肝到天亮沒有看林伯陽，目光落在港口的輪廓線上，像在丈量什麼，“你們的自治，我們管得了就管，管不了你們自己管。你們自己管不明白，出了事我們不管。建木的子株要種在城裡。”
林伯陽和何阿七對視了一眼。“建木的子株？”
“一棵樹。種下去，會發光，會紮根，會護著這片地方。你們可以叫它守護樹，也可以叫別的。種下去之後，你們的人死了，能在樹旁邊復活。”肝到天亮說得很快，像在唸一份己經背好的條款，“這棵樹，不能砍，不能燒，不能讓它枯。它在，你們在。它不在了，你們也就不在了。”
空地邊緣的幾個華人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何阿七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確認什麼，又沒問出口。
何阿七摸了摸臉上的舊疤，開口了。他回答得比林伯陽快一些：“可以。”林伯陽也點頭：“可以。”
“那就定了。”肝到天亮從礁石上站起來，把關刀從沙地裡拔出來，扛在肩上，轉向空地中央被綁著的總督，“這個，怎麼辦？”
何阿七走近一步。“送回總督府。讓他寫一封調令，調走剩下的西班牙兵。然後送他上船，離開呂宋。不殺。西班牙人殺了，本土會派新的總督來。送回去，本土就知道馬尼拉變了天，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
肝到天亮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地面，何阿七的靴子踩在溼沙上，鞋尖己經沾了一層薄泥。“那你們去辦。辦完了，來船上領子株。種下去，呂宋就是你們的了。”他轉身往沙灘的方向走，關刀在肩上晃了一下。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林伯陽。“對了，你們說那些船是獻的。貨倉裡的東西，也是獻的？”
林伯陽沉默了一瞬，沒有說話。他收回目光，看向何阿七。何阿七也在看他，兩人都沒有開口。風從海面上吹來，吹動空地上幾點明滅的火光。總督府鐘樓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橫跨過半座碼頭，像一隻蒼老的手按在那些被海水泡軟的木板邊緣。遠處的活船還擱淺在沙灘上，觸手在潮水中微微擺動，像在等待什麼。總督還坐在空地中央的椅子上，嘴裡的布條己經溼透了，貼在牙關內側，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
林伯陽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但很快恢復如常，像一個剛剛決定在賬冊上留下一筆空白的人。他清了清嗓子，用平穩的語調說：“卸船的時候，箱子裡有比貨物更沉的東西。我們還沒開箱，但手頭的賬本己經記了一百多年。”何阿七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沒有動，指尖卻輕輕捻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地。肝到天亮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走了，靴子踏進沙地，聲音在海風裡很快被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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