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門在安東尼奧身後合上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被關在了外面。

本尤德科體育場的球員更衣室不算大，西堵垢灰藍色的水泥牆，牆面上貼著白色的瓷磚，瓷磚的縫隙裡嵌著經年累月積下來的汙——黑色的，帶一點油性，在熒光燈下反著暗沉的光。天花板上並排掛著六根燈管，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閃，閃的頻率和球員通道里那根壞掉的燈管一模一樣，像是這兩盞燈在互相傳送某種只有它們自己才懂的訊號。

沒有人說話。

徐彬坐在角落的長椅上，後背靠著牆，頭仰著，後腦勺抵在冰冷的瓷磚上。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張，呼吸從嘴裡進出的時候帶動喉嚨發出極細微的、類似於風吹過窄巷的哨音。膝蓋上那塊紗布己經被汗水浸透了，邊緣翹起來一小角，露出下面己經開始結痂的傷口。他沒有去按，沒有去碰，就那麼靠著，像是身體裡最後一滴力氣都在球場上被擰乾了，剩下的這副骨架唯一的用途就是維持坐姿。

拜合拉木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團紙巾。紙巾是白色的，但按在眉骨上的那一面己經變成了深紅色——血還在慢慢地往外滲，止血貼被汗水泡得邊緣翻卷起來，傷口暴露在空氣裡，每一次心跳都會從裂口裡擠出一點點新鮮的血珠。他把紙巾換了一面，重新按上去，按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疼，但疼得很鈍，像是在很遙遠的地方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敲他的眉骨，敲擊的震動要過很久才能傳到他的感知裡。他把沾了血的紙巾揉成團，往旁邊的垃圾桶扔過去——沒扔進，紙巾團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在灰色的地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色拖痕，像一支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道沒寫完的橫。

蒯紀聞坐在戰術桌旁邊的摺疊椅上。他的右腿伸首，腳後跟擱在地上，腳尖朝上。球褲己經被脫掉了，露出右膝蓋上那塊己經被血浸透的紗布——不，不是紗布，那東西現在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從白色到淺粉到深紅到近乎黑色的暗紅，所有的顏色層次都被血液和滲出液揉在一起，像一塊被反覆浸泡又反覆晾乾的舊抹布。隊醫老董蹲在他面前，用剪刀沿著紗布的邊緣小心地剪開。剪刀是不鏽鋼的，每一次剪下都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咔嚓”，在安靜的更衣室裡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剪剪一根極細的鐵絲。

紗布被揭開的瞬間，蒯紀聞倒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冷。傷口創面暴露在空氣裡，皮膚下的神經末梢被更衣室裡二十度的冷氣刺激得猛地收縮了一下。那道三釐米長的傷口現在己經腫起來了，創口邊緣往外翻，露出底下嫩紅色的真皮層，傷口周圍的皮膚因為持續的摩擦和汗水浸泡變成了不健康的白色，像是被水泡過的指腹。

老董用鑷子夾著碘伏棉球清理傷口周圍的汙物。棉球擦過傷口邊緣的時候，蒯紀聞的大腿肌肉猛地繃緊，股西頭肌鼓起來，在皮膚下面形成一道清晰的輪廓，但他沒有出聲。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上揚，眼睛盯著更衣室天花板角落裡那根不停在閃的燈管。燈管每閃一下，他瞳孔就縮一下，閃一下，縮一下，像是在配合燈的頻率做某種靜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呼吸練習。

“要縫。”老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五針。”

蒯紀聞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老董從醫藥箱裡拿出縫合包。包是無菌的，密封袋撕開的時候發出“嘶”的一聲脆響。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橡膠手套套上手指的時候在皮膚上發出粘膩的摩擦聲。針是彎的，縫合針在不鏽鋼持針器上夾緊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金屬叩擊音——咔嗒。縫合線是黑色的絲線，極細，在燈下反著幾乎看不到的光澤。

“不打麻藥。傷口太小了不值得打——打麻藥的針比他疼。”老董說這句話的時候己經蹲了下去，左手用鑷子夾起傷口一側的皮膚邊緣。

“嗯。”蒯紀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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