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川北迴來的第二天，陳小北沒有去都察院點卯。

他把自己關在仵作房裡，門上掛了“檢驗中，勿擾”的木牌。柳如霜守在門口，長劍橫在膝頭，誰來都不讓進。趙鐵柱來送早飯被她擋了，張雲禮來問進展也被她擋了。整個都察院都知道，陳推官掛出這塊牌子的時候，就是案子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仵作房裡，陳小北面前擺著三樣東西。左側是蘇錦孃的頭骨——徵得孫府同意後，他做了顱骨分離，將軟組織全部清理乾淨，只留下白森森的骨骼。正中是葉清霜的手稿，翻到那張顱骨解剖圖，頂骨和顳骨交界處的板障層被葉清霜用細筆標註了“毒入此處，可藏百年”八個字。右側是從周文彬顱骨內板上刮下來的蜂巢徵樣本，裝在透明瓷瓶裡，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三份樣本，三顆顱骨，三個死人。他們之間隔著十八年光陰，隔著川北到京城的千里路途，卻指向同一種毒。同一種手法。同一個兇手。慕容衍的毒術傳承譜系上那根用硃砂筆打了叉的枝杈——那個藏在鄭國公府裡的關門弟子——至今沒有畫像，沒有姓名，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的臉。但他下毒的手法留在這三顆顱骨裡，就像是留下了一張看不見的面孔。

陳小北要做的，就是把這張面孔畫出來。

他拿起明察鏡，對準蘇錦孃的顱骨內板，一寸一寸地觀察。顱骨內板的色澤呈乳白色，表面光滑，肉眼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但把明察鏡調到最高倍數之後，板障層的骨髓腔裡開始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灰藍色痕跡。不是蜂巢徵，不是慢性汞中毒那種密密麻麻的細孔，而是一種更細微。更均勻的沉積物，像一層被刷上去的薄漆，沿著骨髓腔的紋理均勻分佈，邊緣整齊得幾乎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種液態物質在骨髓腔內流動後留下的乾燥痕跡。

他將灰藍色痕跡的位置。形狀。分佈範圍一一描摹在半透明的桑皮紙上，疊在葉清霜手稿的顱骨解剖圖上。兩幅圖疊在一起的那一刻，灰藍色沉積物的分佈路徑和葉清霜標註的“毒入此處”的箭頭位置幾乎完全吻合。不同的顱骨，不同的人，毒素進入板障層的路徑完全一致。這不是隨便下毒能做到的，是有人精確掌握了顱骨板障層的解剖結構，知道從哪個角度。用哪種劑量。以哪種方式才能讓毒液正好流入骨髓腔而不破壞周圍組織。

“他解剖過人的顱骨。”

陳小北放下明察鏡，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他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天。前世在醫院裡，顱骨解剖是神經外科的範疇，普通醫生根本接觸不到。古代沒有CT，沒有X光，沒有解剖圖譜，要想精確掌握顱骨板障層的結構，只有一種方法——親手解剖足夠多的顱骨。三十七具。慕容衍在青竹山莊大火之前已經解剖了三十七顆顱骨。那不是嘉州府衙驗屍格上記錄的三十七口人，那只是顱骨的數量。真正被他解剖過的人，遠遠不止這個數。

他鋪開第四張桑皮紙，開始做毒物成分比對。從蘇錦娘顱骨內取出的灰藍色沉積物樣本，分成了三份。第一份做醋酸鉛反應，陽性，有汞。第二份做苦味酸反應，陰性，不是生物鹼。第三份他用銀針蘸了一點點放在酒精燈火焰上灼燒，火焰瞬間變成了藍綠色，持續了三息才熄滅——銅。汞銅合劑。慢性汞毒負責長期侵蝕神經系統，銅離子負責觸發急性反應。汞在體內緩慢積累，銅離子被某種有機螯合劑包裹著處於惰性狀態，當需要滅口的時候用第三種物質——大劑量的維生素C或者硫化氫類氣體——把螯合劑破壞掉，銅離子瞬間釋放，與血液中的血紅蛋白結合，導致急性溶血性休克，死亡時間不超過十息。蘇錦娘從石臺上拿起那朵“冥顏”的時候，“冥顏”的花粉就是觸發物。她吸入花粉，花粉裡的硫化氫類物質破壞了螯合劑，銅離子瞬間釋放——她連地宮的臺階都沒走完就倒下了。但汞銅合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銅離子在體內釋放後會和血紅蛋白結合成一種特殊的絡合物——銅藍蛋白，這種絡合物在骨骼中的半衰期極長，死後數年內依然可以被檢測到。孫維仁的顱骨內板上也有同樣的銅藍蛋白沉積，分佈位置和蘇錦娘完全一致。所以孫維仁不是自殺——他也是被同一種手法毒死的。他用茶送服的不是花粉，是另一種觸發物。“別查鄭家”的紙條和折成三角形的頭髮，是他在死前最後清醒的時刻留下的遺言。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那個藏在鄭家的關門弟子既然能殺蘇錦娘，就一定能殺他。他選擇用自己的死給查案的人留下最後一條線索。

陳小北放下手裡的銀針，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鋪開第五張桑皮紙，開始畫人像。

他不是畫家，前世連簡筆畫都畫不好。但他解剖過上千具人體，對人臉部的骨骼結構比任何畫家都熟悉。顴骨的弧度。下頜角的角度。眉弓的突出程度。鼻骨的長度和寬度——這些骨骼特徵決定了人臉的基本輪廓。而一個人的職業。經歷。習慣，會在這張臉上留下細微但不可磨滅的痕跡。

他先在紙上畫了一顆顱骨的正面輪廓。從顱骨的骨骼結構開始，一步一步復原這個人的面容。眉弓高而突出，眼眶略呈方形——這是長期在光線充足的環境下眯眼觀察細小物體留下的職業特徵，解剖者和毒物提純者都需要長時間盯著蒸餾瓶和坩堝，眼部肌肉長期緊張會刺激眉弓骨質增生。鼻骨纖細修長，鼻腔狹窄——長期在充滿刺激性氣體的環境中工作，鼻腔黏膜反覆受損，導致鼻甲萎縮，鼻腔變窄，這是毒師獨有的職業標記。顴骨不高但顴弓外擴，下頜角寬大而有力——咬肌發達，是長期咬合研磨工具留下的習慣，比如用臼齒碾碎硬質藥材。顱頂的頂骨矢狀縫提前閉合，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骨嵴——顱縫早閉，是一種先天性發育異常，發生率不到千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