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的晨霧還沒散盡，陳小北和柳如霜已經站在了梅花谷木屋的廢墟前。這是他們第二次來梅花谷。上一次來是在七天前，為的是挖開葉清霜的墳，檢驗她顱骨內板上的蜂巢徵。那一次柳如霜在墳前跪了一整夜，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很久，說這輩子大概不會再回來了。她沒想到這麼快就又站在了這扇歪倒的木門前。

木屋已經半塌了，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椽子被蟲蛀得千瘡百孔。幾縷晨光從破洞裡漏下來，落在積了十八年的灰塵上。屋裡的陳設保持著原樣——一張竹榻，一方木桌，一把斷了腿的椅子。牆角堆著幾個陶罐，罐口封著已經乾裂的泥封。

柳如霜徑直走到竹榻旁邊。她蹲下身，手指在竹榻下面的泥地上摸索。泥地是夯實的黃土，表面被壓得很平，看不出任何異常。她的指尖在一塊看似普通的泥面上停住了，輕輕往下一按——那塊泥面微微凹陷下去，露出一個銅製拉環。拉環上鏽跡斑斑，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被拉動過很多次。

“小時候我看到師父半夜拉開這個拉環，以為她在藏什麼東西。她從來不讓我靠近這裡，說靠近了就打手心。”她拉起拉環，一塊三尺見方的木板被掀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個黑洞洞的地窖入口。一股陳腐的冷風從地窖裡湧出來，帶著泥土和藥材混合的氣味。

陳小北點燃火摺子，先下了地窖。地窖不大，只有一丈見方。四壁用青磚砌成，地面鋪著石板，出乎意料地乾燥——牆壁上有幾處細微的裂縫，空氣從中滲入，形成了天然的通風。正對梯子的那面牆前放著一口樟木箱子。箱子長約三尺，寬約兩尺，高一尺半，箱蓋上的銅鎖已經生了綠鏽，但木質完好無損，樟木天然防蟲，十八年過去依然堅密如初。

柳如霜從頸間取下那把銅鑰匙。十八年來她從未解下過這把鑰匙，銅質被體溫捂得溫潤。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旋。咔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箱蓋掀開的一剎那，一股濃烈的藥草味混合著樟腦的清香撲面而來。箱子裡鋪著幾層已經發黃的桑皮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紙的邊緣被蠹蟲啃出幾個小洞，但字跡依然清晰——是葉清霜的筆跡，和她留在那包參湯藥方上的字一模一樣。桑皮紙下面是一摞薄薄的手稿，封面上寫著四個字——《葉氏毒經補遺》。

陳小北小心翼翼地捧出手稿，在火摺子的微光中翻開。手稿的第一頁不是毒方，而是一張人體顱骨的解剖圖。顱骨的每一塊骨骼都用細筆標註了名稱：頂骨。顳骨。額骨。枕骨。蝶骨。篩骨。在頂骨和顳骨的交界處，畫了一個極小的箭頭指向板障層，箭頭旁邊有一行小字——“毒入此處，可藏百年”。顱骨板障層是松質骨，裡面的骨髓腔可以儲存微量毒物，緩慢釋放到顱內。

他翻到第二頁。這一頁是一份完整的配方，標題寫著“西域排硫方”。方子用的原料是雄黃。硝石。皂角碳。豬脂，經過研磨。蒸餾。冷凝。結晶四道工序，得到一種淡黃色的油狀液體。方子旁邊有一行批註：汞毒入骨，以此方排出，須連續灌服七日。另一行稍大的字跡在下面重複了三次：“上缺，中缺，下缺。”陳小北的手指緩緩收緊。葉清霜知道自己中了汞毒，她不僅知道，還親自研究了排出顱骨汞毒的方法。但方子沒寫完——提純篇的上半被公孫弘偷走了，葉清霜手裡只剩下下半，她花了一年時間試圖把缺失的部分推演出來，沒有成功。

第三頁是一份名錄。一張薄薄的紙上，用工整的柳體字記錄了三十七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年齡。性別。身份。第一個名字是“葉懷遠，年六十七，葉氏家主”；第二個是“葉沈氏，年六十四，家婦”；第三個是“葉明禮，年四十二，長子”......三十七個人的名錄，從六十七歲的老人到一歲的嬰兒，全部姓葉。翻到末頁，葉清霜的字跡忽然變得潦草顫抖，和前面工整的柳體判若兩人：“慕容衍殺我葉家三十七口，取顱骨三十七具。此仇不共戴天。吾女柳如霜，見字如晤——師父此生未能手刃此獠，愧對葉氏列祖。汝若有日學成霜雪劍，遇慕容門人，格殺勿論。”

柳如霜站在他身後，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師父死在她懷裡的時候什麼都沒說，所有的真相都鎖在這口木箱裡，一等就是十八年。她六歲跟著師父練劍，師父說劍法是葉家祖傳的，練好了能自保。她十一歲那年師父死了，她在墳前磕了三個頭，揹著一把比她還高的劍獨自去了遼東。她一直在為師父報仇的路上，這些年殺過火蓮教的餘黨。公孫弘的爪牙，以為仇人早就被劍鋒斬斷了——今天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慕容衍，是那個在嘉州青竹山莊大火中“唯一倖存”的莊主，是公孫弘的師父，是她從未謀面的仇人之祖。

陳小北將手稿翻到最後一頁，瞳孔猛地收縮。最後一頁不是配方也不是解剖圖，而是一份毒術傳承譜系圖。葉清霜用極細的筆觸畫了一棵倒生的樹——樹根在最上面，枝葉向下延伸。樹根的位置寫著三個字：慕容衍。從樹根向下分出三根主枝。第一根枝上寫著“公孫弘（入室弟子）”，旁邊用小字標註“已叛出”。第二根枝上寫著“葉清霜（髮妻）”，旁邊寫著“汞毒入骨，十年枯槁”——葉清霜把自己寫進了慕容衍的傳承譜系裡。第三根枝的位置只有一行字：關門弟子，姓名未詳。旁邊用硃砂筆畫了一個小叉，叉下面有四個字——“京城鄭氏”。

陳小北看著那張樹形圖沉默了很長時間。硃砂筆畫的小叉在火摺子的微光中像一道血痕。“京城鄭氏”——鄭國公府，慕容衍的關門弟子，就藏在鄭國公府裡。這個人學全了慕容家的毒術，正在京城替鄭家執行慢性汞毒加苦杏仁苷的連環殺人術。火摺子的火苗在手中微微晃動，將那張毒術傳承譜系圖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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