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記載的是三十年前的一樁舊案。嘉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座青竹山莊，莊主複姓慕容，單名一個“衍”字，是川南一帶有名的隱士。慕容衍祖上三代都是太醫院御醫，家傳一部《西域毒理考》，記載了從西域商人手裡換來的四十九種毒藥的配方和解毒之法。這部書和葉家的《毒經》齊名，並稱“南慕容，北葉氏”。三十年前青竹山莊在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官府勘查的結論是“油燈傾覆，引發大火”，全莊上下三十七口人全部葬身火海，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慕容衍。

慕容衍。三十年前青竹山莊唯一的倖存者。祖傳《西域毒理考》，精通四十九種西域毒藥的配方和解毒之法。公孫弘在嘉州拜過他為師，《毒經》裡最核心的提純之法不是葉家的原創，是葉清霜的祖父從西域人手裡換來的方子改的。而慕容家是西域毒理的集大成者——葉家從西域換來的那部分方子，很可能就是跟慕容家換的。

“青竹山莊的大火不是意外。”秦老闆的聲音很輕，“卷宗裡有一份當年老仵作的驗屍格，被埋在檔案最底層。老仵作驗出火場裡三十七具屍體都缺少顱骨。被火燒死的人顱骨是完整的，顱骨不見只有一種可能——被人割走了。有人在三十年前用三十七條人命，換慕容家三代人積累的毒理秘藏。但這個人被驗屍的老仵作用缺顱的記錄寫進了驗屍格，這個秘密一直藏在嘉州府衙的檔案庫最底層，等了三十年才等到重見天日的機會。”

陳小北的手指壓在慕容衍的名字上，指節微微泛白。三十七條人命。三十七顆顱骨。這不是滅門，是獻祭。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已經不能被稱作“毒師”了，應該被稱作妖人。

“慕容衍還活著嗎？”

秦老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到卷宗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是一份嘉州府後來補錄的倖存者口供，紙張比前面的更新一些，字跡也工整得多，是專門謄抄過的。慕容衍生還後大病了整整一年，一年後出家為僧，法號“無相”，在峨眉山一座小廟裡隱居了十年。十年後他還俗離開峨眉，從此不知所蹤，再也沒有任何官方記錄。三十年前大火，三十年前出家，二十年前還俗——還俗至今二十年。還俗那一年，正好是公孫弘出現在遼東。自稱《毒經》傳人的年份。

“二十年。”陳小北緩緩站起身，“還俗二十年，藏在暗處培養毒術傳人。他的第一個徒弟是公孫弘，公孫弘出師後娶了葉清霜，從葉家拿到另一部分提純之法，融會貫通之後加入火蓮教成為‘藥王’。公孫弘學會了《西域毒理考》的底子，又拿到了《毒經》的提純篇，兩派毒術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所以他的毒術後來超越了慕容衍本人。第二個徒弟應該是公孫芷——公孫弘把融合後的毒術傳給了自己的女兒。但慕容衍不只有一個徒弟。公孫弘出師之後，他還有別的弟子，其中至少有一個現在正在京城替鄭國公府辦事。”

他轉頭看向柳如霜。

“你師父臨終前讓你找的那幾頁殘章，就是提純之法的另一半。她祖父從西域人手裡換來的原始方子，被公孫弘偷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還在那座木屋裡。葉家的毒術和慕容家的毒術，源頭都是西域。兩人交換了部分方子，又各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葉家保留了提純篇的上半——公孫弘偷走了。公孫弘死後他把融合版的毒術傳給了公孫芷。公孫芷死後，所有的方子和傳承都斷了。但那只是葉家和公孫家的融合版——慕容家的原版還在慕容衍手裡，慕容衍培養了不止公孫弘一個弟子。他藏了二十年，養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京城的傳人。”

“鄭國公府裡，有一個人的存在從未在任何卷宗裡出現過。這個人不在遼東，不在嘉州，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裡。他是慕容衍的關門弟子，是慕容家毒術最後的傳人。他在替鄭家賣命的同時也在替慕容衍完成三十年前未完成的復仇——向葉家復仇。三十年前慕容衍從西域換回來的方子缺了提純篇，他以為是被葉家騙了，一怒之下和葉清霜的祖父翻了臉。兩人從此絕交，南慕容北葉氏老死不相往來。但慕容衍不知道，那張缺失的方子是西域商人自己也沒拿到，不是葉家不給。三十年後他用三十年時間培養了一個傳人，等著跟葉家最後的毒術傳人一較高下——但葉家已經沒有傳人了。所以你師父的死可能不全是公孫弘想殺她——還有別的人想讓她死。”

柳如霜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頸間那把伴隨了她十八年的銅鑰匙。師父死前什麼都不能說，卻把這把鑰匙給了自己。十八年後她才明白師父讓她找的不是那幾頁殘章，是殘章背後的人。

“我師父的木屋裡，的確有一個鎖著的箱子，我小時候從來不被允許靠近。”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那把鎖——就是這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