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飄起了細雨，細如牛毛，密如愁緒，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無聲無息。陳小北騎在棗紅馬上，跟在柳如霜身後，沿著官道一路向西。柳如霜策馬在前，白衣被雨水打溼，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她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遠方，確認方向。

柳如霜的師父叫葉清霜。江湖人稱“霜雪仙子”，霜雪劍的上一代傳人，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女劍客。也是遼東公孫氏家主公孫弘的髮妻，火蓮聖女公孫芷的師孃。她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死了。柳如霜親手葬的她，在川北一座無名小山的山頂上，墳前立了一塊無字碑。但她從未檢查過師父的遺骨。她說師父是病死的，病死的人遺骨不會有異常。陳小北問她最後見到師父遺骨是什麼時候，她沉默了，只說了三個字——“下葬時”。

陳小北堅持要驗，她沉默了一整夜還是答應了。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如果《毒經》還有另一脈傳承，如果有人在用本該絕跡的毒藥繼續殺人，那唯一的線索就在葉清霜的遺骨上。公孫弘死了，《毒經》原本下落不明；公孫芷死了，提純之法應該絕了。但苦杏仁苷還在殺人，“冥顏”從川蜀深山被人帶到了京城，下毒的人不是公孫家的人——是用公孫家毒術的人。而葉清霜既不是公孫家的人，又精通公孫家的毒，她卡在兩邊的交界線上。

兩人馬不停蹄地跑了四天三夜，換過一次馬，在驛站打過兩次盹。柳如霜幾乎沒睡，每次陳小北醒來都看到她坐在窗邊擦劍，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裡翻湧著壓抑了十八年的波瀾。十八年前她六歲，親手把師父葬在梅花谷，如今要親手把墳挖開。

梅花谷藏在川北群山的褶皺裡，是個連官道都到不了的地方。谷口立著一塊天然形成的石門，兩側的石壁上爬滿了老藤。進了山谷，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平緩的山谷盆地，谷中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溪邊有一間木屋，年久失修已經半塌了，屋頂長滿了青苔。柳如霜站在木屋前，看著那扇已經歪倒的木門，良久沒有說話。這是她長大的地方，六歲到十一歲跟著師父住在這裡練劍，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樁，寒風如刀，師父拿著竹條站在她身後，膝蓋彎一下就是一竹條。

“墳在後面。”

繞到木屋後面是一片梅林，幾百株老梅樹沿著山坡層疊而上。時值仲春，梅花早已謝盡，滿樹綠葉在細雨中沙沙作響。梅林盡頭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沒有字，只刻了一朵梅花，經過十八年風雨侵蝕，梅花的紋路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五片花瓣的輪廓。

“師父說，她不需要名字。來過這世間一趟，該記得她的人自然會記得，不記得的人刻了名字也沒用。”

陳小北在墳前站定，朝無字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從馬背上卸下鐵鍬，開始挖。泥土被細雨浸得鬆軟，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挖到三尺深的時候，鐵鍬觸到了硬物——棺木。棺木是普通的杉木，已經朽了大半，棺蓋輕輕一掀就碎了。陳小北拂去碎木屑和泥土，露出棺中的遺骨。

十八年了，皮肉早已化盡，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安靜地躺在棺底。骨骼排列整齊，沒有任何外力破壞的痕跡。柳如霜跪在棺邊看著棺中的白骨，嘴唇緊緊抿著，手指掐進了掌心。下葬時她親手把師父的遺體放進棺中，那時師父還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白衣，面容安詳得像睡著了一樣。現在只剩白骨了。

陳小北蹲下身，開始檢驗。他將每一塊骨骼逐一取出，放在鋪了白布的油布上，按照解剖位置排列——顱骨。頸椎。鎖骨。肩胛骨。肱骨。尺橈骨。胸骨。肋骨。脊椎。骨盆。股骨。脛腓骨。整副骨骼完整，沒有骨折，沒有外力損傷留下的痕跡。關節面光滑，沒有關節炎或其它慢性病變的跡象。

然後他將顱骨翻轉過來，對著天光仔細端詳顱骨內板。他的手指停住了——顱骨內板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孔。這些細孔不是外傷造成的，是血管增生留下的痕跡。慢性顱內壓增高導致的板障靜脈擴張，在顱骨內板上侵蝕出了這些針尖大小的凹坑，醫學上叫“蜂巢徵”，是長期接觸某種毒性物質後產生的典型病理變化。他在周文彬的顱骨上見過同樣的東西。周文彬被人用慢性汞毒控制了三個月，葉清霜的顱骨內板上也有同樣的蜂巢徵，不是三個月，是更久——至少一年以上，甚至更久。

“你師父死前一年，有沒有什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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