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沉沉地壓在陳留岳家軍大營的上空。中軍帥帳內,燈光昏暗,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岳飛斜靠在榻上,臉色蠟黃,唇無血色,白日里急怒攻心嘔出的那口鮮血,彷彿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他不再是那個令金人聞風喪膽的嶽元帥,此刻只是一個被“忠義”枷鎖和冰冷現實撕扯得心力交瘁的病人,一個在絕望深淵邊緣徘徊的孤獨者。
嶽雷守在榻邊,眼眶通紅,用溼巾小心擦拭父親額角的虛汗,卻擦不去那眉宇間深鎖的痛苦與茫然。王貴等幾位核心將領默立一旁,面容悲慼,卻又束手無策。那十二道金牌,如同十二座無形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帳簾輕響,趙桓緩步而入。他己褪去甲冑,只著一襲素色深衣,神情平靜,不見波瀾,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燈火下亮得驚人。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連王重陽也未跟隨。
見到趙桓,岳飛眼皮微抬,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重新闔上雙眼,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己耗盡。嶽雷等人微微頷首致意,眼中帶著希冀,又摻雜著更深的憂慮。他們隱約覺得,這位來歷神秘、智計百出的趙將軍,或許是此刻唯一能破局之人,但又不知他將如何破這“君命如天”的死局。
趙桓對嶽雷等人輕輕擺手,示意他們暫且退出。嶽雷看向父親,岳飛閉目不言,算是默許。將領們互望一眼,帶著滿腹疑竇和沉重心情,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帥帳,將這片狹小空間留給帳內兩人。
帳內徹底沉寂下來,只有火盆中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岳飛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趙桓沒有立刻開口,他靜靜立在榻前,目光落在岳飛蒼白疲憊的臉上,彷彿在審視,又彷彿在穿透這副軀殼,首視其下那個被時代、被信仰、被責任重重束縛的靈魂。良久,他才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字字千鈞的語氣問道:
“元帥心中之苦,可是源於那‘忠’字?”
岳飛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沒有睜眼,也未回答。
趙桓並不在意,自顧自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帳中清晰迴響:“古往今來,‘忠’之一字,困死了多少英雄豪傑。然趙某愚見,忠亦有別,有大忠,有小忠;有愚忠,有智忠;有忠於一家一姓之忠,亦有忠於天下萬民之忠。”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之劍,首刺岳飛內心最深處那固守的信念壁壘:
“趙某不才,敢問元帥三問!”
“第一問:元帥披肝瀝膽,矢志北伐,所忠者,究竟是那臨安城中,不惜自毀長城、強令班師的官家一人?還是這大宋的萬里錦繡河山,是宗廟社稷的存續,是列祖列宗的陵寢不容胡塵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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