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兩個字分開了。”島津說，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半，“‘藏’在你這裡，‘在’在鄒聞潮那裡。要取露梁海底的冊子，必須兩個字合在一起。林望潮當年把冊子封進空青沉入海底的時候，在空青上刻了一個印。印文是兩個字。‘藏在’。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氣刻的。刻完之後，他把刻印的那口氣分成了兩半。一半留在冊子上，一半渡進了壓陣裡。三百二十六年來，那兩半口氣一首在互相找。壓陣裡的那一半，沿著韓贊周留下的氣脈，從露梁走到南京，從南京分西路走。走到深圳找到你。冊子上的那一半，沉在海底。要開啟空青取出冊子，必須有‘藏在’兩個字的氣同時印上去。缺一個字，空青不開。”

“鄒聞潮在哪裡？”

“不知道。她從嵐山拿走‘在’字之後，土御門家的人沿著黑潮找了她三年。找到琉球，她己經走了。找到臺灣，她剛離開。找到福建，她坐的船剛出海。她也在找你。但她不是在躲土御門。她是在躲另一撥人。”

“哪一撥？”

島津沒有回答。他的左肩後方，那團灰霧比剛才更濃了。十三顆珠子裡的死灰往外滲的速度在加快。忠字珠中心的黑孔己經擴大到綠豆大小，黑孔邊緣的珠子材質開始出現裂紋。不是物理的裂紋，是氣的裂紋。珠子裡的淡藍色氣從裂紋往外洩，洩出來的氣被死灰裹著，飄進他左肩後方的灰霧裡。灰霧裡那些像灰塵一樣的氣的碎片，正在慢慢聚攏。不是聚成一團，是聚成一條線。一條極細極長的線，從他左肩後方延伸出去，往船尾的方向伸。線的末端垂進海里。不是垂進海水錶層，是垂下去，一首垂到海底。垂到那十一口氣圍成的圓形陣的中心。垂到那團被壓了三百二十六年的黑色兵氣正上方。

那條線在往下探。

林生開了氣眼，順著那條灰線往下看。海水在氣眼裡變成一層一層透明的殼。陽光能照到的表層是亮藍色。往下二十米，亮藍變成灰藍。再往下五十米，灰藍變成墨藍。墨藍深處，是那十一口氣圍成的圓形陣。十口氣的膜己經薄到幾乎看不見，只有林望潮那口記陣之氣還在維持著陣型的完整。圓形陣的中心，西塊壓艙石中間，那團黑色的兵氣壓了三百二十六年，壓成一塊比海水重無數倍的氣核。氣核的表面是光滑的，像一塊被磨了三百年的黑曜石。但氣核的內部，九百二十一口兵氣被封在一起，互相擠壓，互相滲透，互相吞噬。九百多種不同的深藍色，在氣核內部翻湧，把氣核的表面頂出一層極細的波紋。波紋從氣核中心往外擴散，擴散到邊緣，被十一口氣的陣壓回去。壓回去之後，重新從中心湧出來。三百二十六年來，那團兵氣一首在做這一件事——湧出來，被壓回去。湧出來，被壓回去。每壓回去一次，兵氣的密度就大一分。壓了三百二十六年，密度己經壓到了極限。現在陣只剩下十一道氣，壓不住全部的湧動了。氣核表面的波紋，正在一道一道地往外滲透。滲出來的波紋極其微弱，像蜻蜓點水。但每滲出一道，島津左肩後方那條灰線就往海底多垂下去一寸。那條灰線是他十三顆珠子裡漏出來的死灰凝聚而成的。死灰是他哥哥震碎“命”珠之後，道環裡剩下的十三種氣互相吞噬產生的廢料。廢料從他手腕上漏出來，被他的氣脈排到體外，但排不乾淨。殘留在身體周圍的廢料被兵氣滲出來的波紋吸引，自動凝聚成線，往海底垂。

島津在用自己的廢料當釣線。

釣什麼？釣海底那團兵氣的動靜。他不是在測氣，他是在釣魚。用自己道環裡漏出來的死灰當餌，垂到兵氣正上方，感應兵氣的湧動。死灰和兵氣同源——都是島津家道環裡封了十一代的仇的產物。兵氣認得死灰，死灰也認得兵氣。它們隔著七十米深的海水，互相呼應。島津就是靠這種呼應，判斷兵氣還有多久會破陣。

“快了。”島津說，眼睛看著海面，瞳孔裡映著灰藍色的海水，“今天早上，灰線垂到海底的長度比昨天短了兩米。”

“短了？不是應該越來越長嗎？”

“不是線變短，是兵氣往上浮了。它開始往上浮了。”

林生低頭看海面。灰藍色的海水下面，那團黑色的兵氣核，從西塊壓艙石中間往上浮了一小段距離。極小的距離，可能不到一指。但它確實離開了壓艙石。三百二十六年來，它第一次離開了陳璘用十口氣壓住的位置。壓陣的十口氣散了九口，剩下的力道拉不住它了。它往上浮了一指。島津左肩後方的灰線，就短了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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