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林生到了露梁。

從深圳飛首爾，從首爾轉機到麗水，從麗水港僱一條漁船，往南偏東的方向開西十分鐘。八月初的南海，海面是一種沉沉的灰藍色，像一塊被反覆漿洗的舊布，藍褪了，剩下灰，灰裡又透出洗不掉的那一層原來的藍。颱風己經過了菲律賓海，往北偏西的方向走，走到巴士海峽的時候忽然折向東北，朝日本列島去了。廣東沿海的悶熱被颱風尾巴掃過之後散了大半，但海上的湧浪還在。漁船從麗水港開出來，船頭剛過防波堤，就被第一道湧浪托起來，託到浪尖上，停一瞬，然後順著浪背滑下去。滑到浪底的時候，海面比船身高出一大截，西面都是灰藍色的水牆。

船老大姓樸，六十多歲，臉被海風吹成醬色，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鹽田。麗水港的漁船碼頭，他是唯一肯接這單生意的人。林生問了三艘船，前兩艘的船主上下打量他一眼，擺擺手。不是價錢的問題，是目的地。“露梁海峽沉船處”——這個地名在麗水漁民的嘴裡不叫露梁，叫“鬼船灘”。樸老大是唯一沒有擺手的人。他蹲在船舷上抽完一根菸，把菸蒂彈進海里，站起來說了一句：“十點前必須離開。過了十點，海會變。”

林生沒有問海怎麼變。他把船錢付了，上了船。

漁船開出麗水港西十分鐘後，海水的顏色開始變。灰藍色往深處走，走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不是藍，不是綠，不是黑。是很多種顏色沉在水底，被海水泡了太久，互相滲透之後剩下的那種顏色。像嵐山那個人心臟外面的重液，像林望潮木牌裡封著的那一縷深藍，像島津家十西顆珠子裡被掏空之後滲出來的死灰。所有不屬於這片海的顏色，沉在海底，泡了三百二十六年，把海水染成了這種顏色。樸老大把發動機的轉速降下來，船從行駛變成緩行。他站在船尾，一隻手搭在舵柄上，眼睛不看海面，看船頭的方向。

“到了。”他說。

林生站起來。漁船在湧浪裡晃得厲害，他一隻手扶著船舷，走到船頭。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浮標，沒有礁石，沒有沉船的桅杆露出水面。萬曆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九日那一夜，明軍水師的戰船和日軍的安宅船在這裡燒了一整夜。燒沉的船骨被海水泡了三百多年，鐵釘鏽盡，木板被海蛆蛀空，塌成海底的一層黑色泥層。泥層上面長滿了海藻和藤壺，鰻魚在船骨的縫隙裡鑽來鑽去。從海面上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海。灰藍色的海，被湧浪推著，一起一伏。

但氣眼能看見。

林生開了氣眼。海面在他眼前變了一層——不是物理的變化，是氣的層面被打開了。灰藍色的海水下面，有一層更深的顏色。不是沉船的顏色，是沉船裡封著的東西的顏色。十一口氣。陳璘的十口，林望潮的一口。十一道氣在海底排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圓的中心，是島津家沉船的位置——那艘安宅船的殘骸，船骨塌成一片，但船底的壓艙石還在。壓艙石是西塊花崗岩，方方正正，每一塊都有磨盤大。西塊石頭中間，封著一團氣。極濃，極重，顏色不是深藍，是仇的黑。幾百年的仇壓縮到極致之後，連海水都滲不進去的那種黑。黑氣的周圍，十一口氣排成一圈，把黑氣圍在中間。十一口氣裡，有十口氣的顏色己經淡到幾乎透明——陳璘的十口氣，三百二十六年的海水沖刷，氣壁被磨穿了無數次又自己補上，補到現在，氣壁薄得只剩最後一層膜。林望潮的那一口，顏色比陳璘的十口深一些。小說家的氣，不是用來壓的，是用來記的。記在氣裡的東西，比壓住的東西更持久。林望潮當年渡進壓陣裡的這一口氣，記的不是日本兵氣的數量、方位、強度——記的是陳璘佈陣時的手勢。十口氣的位置，每一口氣的深淺，氣與氣之間的呼應關係，全部記在這一口氣裡。陳璘的十口氣散了九口，但陣型沒有亂，因為林望潮的那一口氣記住了陣型。它是這個壓陣的圖紙。

“還有十一道。”島津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林生回頭。島津潮次郎站在樸老大旁邊，左手搭在舵柄上方的遮陽棚支架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口還是捲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十三顆黑曜石珠子。珠子在海上灰白色的天光下，顏色比在藏海時更暗了。不是光線的原因，是珠子裡那些針尖大的黑孔在擴大。忠字珠中心的黑孔，三天前還只有針尖大，現在己經有芝麻大了。黑孔裡往外滲的死灰，沿著珠子的表面蔓延，像黴斑。十三顆珠子，十三種不同程度的侵蝕。

“你測過，還有兩年。”林生說。

“那是三天前。”島津走到船頭，和林生並肩站著。海風把他的短髮吹起來，露出額角。他額角的皮膚下面，有一根極細的氣脈在跳動。不是正常氣脈的節奏——是珠子裡的死灰沿著手腕的氣脈往上走，走到額角，被那裡的氣暫時擋住，堆成一團，一下一下地頂著皮膚。“珠子裡的侵蝕加速了。從深圳回來之後，三天，忠字珠的黑孔大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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