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醫們言語閃爍,但意思明確:此瘡兇險,陛下年事己高,又經此大挫,心氣鬱結,痊癒己不可能。
李治揮退醫正,獨自在外殿又站了許久。他想起史書上那一筆——太子李治,為父吮癰。那是何等的孝行,載入青史,成為千古美談。
他是太子,是李世民養了快十年的孩子。
可他做不到。
不是嫌髒懼病。而是現代意識,在抗拒著這種違背醫學常識,近乎自殘的孝道表演。她知道那沒有用,只會增加感染風險。更深處,則還有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情緒——對這個賦予他太子身份、卻也帶來無盡枷鎖的“父親”,那份愛、敬畏、憐憫與失望、疏離交織在一起,讓她無法像真正的李治那樣,毫無保留地獻上原始的,肉體的孝行。
他能做的,是在醫正們再次為李世民換藥時,得到允許後,進入內室。
李世民趴在龍榻上,赤裸著上身,腰背處那個被清理過的瘡口暴露在空氣中。碗口大的潰爛中間深陷,血肉模糊,邊緣紅腫發亮,不斷有淡黃色的膿液和血水滲出。
御醫正用煮過藥草的溫水,小心沖洗,然後用銀質的小鑷子,夾著蘸了藥粉的棉絮,一點點填入那深坑。每一下觸碰,李世民整個背部肌肉都會瞬間繃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額頭冷汗涔涔,但他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李治站在榻邊,看著那猙獰的傷口,看著御醫手中那些簡陋在他看來可能帶來更多感染的器械,看著父親因劇痛而顫抖枯瘦的脊背。他走到一旁的書案,提起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喚來德順,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德順帶回一個小匣子。李治開啟,裡面是幾樣東西:幾卷用沸水煮過、又在火上烤得乾透質地細密柔軟的白色棉布(這是他早讓尚衣局按他說的法子特製的,比尋常麻布更細);一小瓶高度蒸餾過的、氣味刺鼻的“烈酒”(他藉口煉丹所需,讓道士反覆試驗所得,純度遠非尋常酒水可比);還有一小包研磨得細細的,混合了幾樣他知道有消炎收斂作用的草藥粉末。
他走到御醫身邊:“用這個。布,沸水煮過再烤乾。以此酒擦拭傷口周圍,再上藥粉。”
御醫愕然看著這些從未見過的物事,尤其那瓶氣味濃烈的“酒”,但見太子神色篤定,又不敢多問,只得依言試用。用那“烈酒”擦拭時,李世民身體猛地一縮,顯然刺激極大,但過後,那火辣辣的灼燒感暫時壓過了潰爛處的鈍痛。細棉布吸溼性更好,藥粉也更易附著。
李世民看了看那些東西。他沒有問這些東西從何而來,任由御醫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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