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靜王府，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家走。走到鋪子門口，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見他進來，她抬起頭。“您回來了。粥在鍋裡，我去給您盛。”“不吃了。不餓。”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您又去北靜王府了？”“嗯。”“他說什麼了？”“說讓我好好考試。中了進士，就是棍子。忠順王想動我，得先問問朝堂上的百官。”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針線。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那您就好好考。考上了，就是棍子。考不上，就是肉。肉放在砧板上，誰都能砍一刀。”賈瑞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比我會說。”她低下頭，臉紅了。“妾不會說。妾就是怕。”賈瑞沒說話。她站在那兒，手指攥著針線，指節發白。他伸出手，把針線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在桌上。“別怕。會考上的。”

二月初八，會試前夜。賈瑞把書合上，放回架子上。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亮。秦可卿從前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她站在他旁邊，把碗遞給他。“喝了。早點睡。”賈瑞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熱乎乎的。“你也早點睡。”“妾睡不著。”“為什麼？”“怕。”賈瑞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怕什麼？”“怕您考不上。怕您考上了，忠順王還是要動您。怕——”她沒說完。賈瑞等了一會兒。“怕什麼？”“怕您當了官，就不要妾了。”月亮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賈瑞把碗放在窗臺上，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她的。他遞給她。“拿著。等我考完了，還給我。”她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您說話算話？”“算話。”

二月初九，天還沒亮，賈瑞就起來了。秦可卿己經在灶臺前忙活了，鍋裡煮著雞蛋，籠屜裡蒸著糕。見他出來，她盛了一碗粥，端過來。賈瑞坐下，喝了粥，又喝了一碗紅糖水。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我走了。”“去吧。考完了早點回來。”

賈瑞出了門。天還沒亮，後街上黑漆漆的。他加快腳步，往貢院走。走到巷子口，賈芸從暗處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瑞大哥，薛大爺讓給您的。說讓您帶著，考試的時候吃。”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點心，蓮花狀的，頂上點著胭脂紅的糖霜。薛寶釵做的。他把布包揣進懷裡。“知道了。”他繼續走。走到貢院門口，天己經亮了。大門開著，兩排衙役站在門口。他排在隊伍裡，等著。輪到他，衙役翻了翻他的籃子，又翻了翻他的衣裳。“進去罷。第七排，第五號。”

他提著籃子往裡走。貢院裡搭著密密麻麻的號棚，一間挨著一間，矮得只能容一個人坐下。他找到第七排第五號，鑽進去。號棚裡有一塊木板當桌子，一把凳子，三條腿，用磚頭墊著。他坐下，把籃子放在腳邊。等著。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外面敲了三聲鑼。一個考官站在前面，扯著嗓子喊：“時辰到！發題！”

衙役把考題發下來。賈瑞接過來，看了一眼——《論語》一篇，“士不可不弘毅”；《孟子》一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策論一道，“論鹽政之弊”。他的手抖了一下。鹽政之弊。他寫過。林如海的賬冊，忠順王的銀子，周德的命。他寫過。他深吸一口氣，鋪開紙，磨墨。墨不能太濃，濃了澀筆；不能太淡，淡了洇紙。他磨了很久，磨到自己心靜下來。然後提筆。

他選了《論語》那題。破題——“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字一字地寫。寫到中股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賈代儒。老人蹲在灶臺前，火映在臉上，皺紋很深。他煮雞蛋，蒸糕，燒水。他什麼忙都幫不上，可他一首在等。等孫子回來。他握緊筆，繼續寫。

八股文寫完，太陽己經偏西了。他揉了揉手腕，開始寫策論。策論考的是鹽政之弊。他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冒出無數的話。林如海的賬冊，忠順王的銀子，周德的命。一筆一筆，一條一條，一條命。他提起筆，寫下第一行字——“天下鹽政之弊，不在鹽，在官。”他寫忠順王的人在江南倒賣官鹽，每年不下十萬石。寫銀子流到京城，進了忠順王府。寫林如海查了三年，查到了賬冊，查到了銀子，查到了人。寫他寫了信，送到北靜王府。寫信被截了，人被查死了。寫他死了，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了一句話——“告訴玉兒，別哭。”

他寫到手在抖，寫到眼睛發酸，寫到墨濺在紙上，糊了一片。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張紙，重新寫。這一次，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林如海教黛玉寫字那樣。寫完了，他放下筆。看了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卷子吹乾，摺好，塞進封袋裡。

交卷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把封袋交給衙役，提著籃子出了貢院。站在門口，腿軟得差點站不住。賈芸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跑過來。“瑞大哥，考得怎麼樣？”“還行。不知道能不能過。”“一定能過。”

賈瑞搖了搖頭，沒說話。他想起那篇策論。他寫了忠順王，寫了林如海，寫了那封信。他不知道考官看了會怎麼想。他不知道忠順王看了會怎麼做。他只知道，他寫了。該寫的，不該寫的，都寫了。

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秦可卿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見他來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

“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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