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見賈瑞穿著從一品太傅的錦雞補服,和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判若兩人。她眼眶還紅著,卻還是揚起了笑臉。
“瑞大哥。我是不是長高了?你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的時候,還沒我高呢。”
賈瑞走過去。幾年不見,她又瘦了,但那張臉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還在,和當年在榮國府後院追著寶玉打雪仗時一模一樣。
“你一點都沒變。來了就好。你嬸嬸呢?”
“回安徽老家了。史家徹底散了,我一個人在京城待了半年。能賣的都賣了,實在撐不下去了,只好來投奔你們。”
“把這兒當自己家。明天讓探春給你安排差事。女學缺個算學教習,你在這方面是強項。束脩按戶部標準,每月二兩。”
探春接過話頭說早安排好了,湘雲明天就去女學報到,教初級算學。她從賬本里抬起頭看了賈瑞一眼,說湘雲姐的算學是她見過最好的,姑娘們有福了。
湘雲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低頭擺弄著衣角。賈瑞看著她頭上那支素銀釵,心裡微微發澀。史家也是侯門公府,祖上封侯拜相,到了湘雲這一代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但她寧可一個人騎馬走三天也不寫信求助——性子太硬,硬到寧願吃苦也不肯彎腰。
夜裡,賈瑞在書房批文書。湘雲端著一盞熱茶敲門進來,換了一身半舊的藕荷色家常衣裳,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把茶放在書案上,茶盞裡飄著幾片薑片,熱氣氤氳。
“瑞大哥,今天的事還沒來得及當面謝你。我知道府裡女學是你在朝廷裡推行的,探春說女學的摺子是你寫的。當年老太太總說你將來能成大事,我沒看走眼——只不過你成的事太大了,大到我都有點不敢認你了。”
賈瑞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說女學不是他一個人推起來的,是探春和李紈在府裡先辦了試點,他才敢在朝廷裡遞摺子。又問她在史家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湘雲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叔叔嬸嬸對她不算好也不算壞,就是把她當外人。史家敗了之後叔叔想把她許給一個鹽商做續絃,她不肯,叔叔就把她趕了出來。她一個人住在京城,靠給人抄書做針線活掙錢餬口,一首熬到實在熬不下去了才來的。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被壓了很久才終於從殼裡鑽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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