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被剿滅後，海邊總算徹底太平了，連吹過來的海風，都沒了往日的兇勁兒，軟乎乎地拂在臉上，格外舒服。

之前總裹在海岸上空的灰濛濛霧氣，被帶著鹹腥味的風一點點吹散，天也跟著亮堂起來，藍得透亮，就像剛用海水洗過似的，幾朵白雲慢悠悠飄在天上，懶懶散散的。太陽一出來，金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晃得人眼睛發花，細看之下，又像誰往藍水裡撒了把碎銀，跟著浪濤一顛一顛，閃個不停。以前整天提心吊膽的漁民，這才敢鬆口氣，把擱在避風港裡積了灰的漁船拖出來，擦得乾乾淨淨，木船板擦得發亮，搖著船槳往深海去。船槳劃開水面，濺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漁網一撒一收，手裡能清清楚楚感覺到沉甸甸的力道，全是蹦蹦跳跳的魚蝦，銀閃閃的鱗片沾著海水，在太陽下亮得晃眼——這哪裡是一船魚蝦，分明是一家人能踏踏實過日子的指望。

碼頭也漸漸有了煙火氣，挑著竹筐的商販來回穿梭，竹筐裡的魚蝦還帶著海水的涼，銀白的鯧魚、青灰的海蝦、橙紅的蝦米，擠在筐裡亂蹦，腥氣混著鮮氣，順著風飄得老遠。往來的商船掛著白帆，在海面上慢慢飄著，遠看就像一群歇著的大鳥，船身劃過水面，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船工們的號子聲粗聲粗氣，撞在礁石上，嗡嗡地響；商販們扯著嗓子討價還價，“新鮮海貨嘞，剛上岸的鯧魚！”“便宜點，我多買幾斤！”；光著腳的小孩在青石板上追著跑，腳丫子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響，笑聲脆生生的，混著嘩嘩的海浪聲，把這片冷清了許久的碼頭，填得滿滿當當。連風裡，都帶著魚蝦的鮮氣和人們藏不住的高興。

沒人知道，這份安穩背後，李世民心裡藏著更長遠的打算。他站在皇宮觀景臺的紅欄杆邊，玄色龍袍被海風掀得輕輕晃動，衣料上的金龍繡得逼真，龍鱗在太陽下泛著淡金光，跟著衣襬飄來飄去，像是要活過來似的。他皺著眉，眉頭擰成一道深印，手指一遍遍地蹭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杆，指尖劃過欄杆上的雕花，臉色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海水，藏著說不出的凝重。海風從雕花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鹹溼，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拂動他額前的碎髮，可他的目光，卻越過眼前平靜的海面，望向天邊模糊的盡頭，眼底既有沉重，又有一份拿定主意的篤定，亮得像淬了光的刀子。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次滅掉的，不過是沿海那些不成氣候的海盜小嘍囉，就像海面上的泡沫，風一吹就沒了；真正的麻煩，在海外的大海那頭——那些海盜背後，分明站著虎視眈眈的倭國。這些年，倭國暗地裡縱容海盜，讓他們駕著快船在沿海燒殺搶掠：焦黑的漁船飄在海面上，船板被燻得發黑發脆，還冒著零星火星，黑煙順著海風飄得老遠；漁民們辛苦捕來的魚蝦被搶光，有的甚至被活活殺死，鮮血順著船舷流進海里，把近岸的海水染成淡淡的緋紅，連風裡都裹著血腥味；商人們的綢緞、瓷器被洗劫一空，只留下燒得黑乎乎的貨棧，斷牆殘垣間，還能看到燒焦的綢緞碎片，嗆得人首咳嗽。

這些事，一件一件都刻在李世民心裡，像烙鐵似的，燙得他心口發緊。百姓的哭聲、漁船的焦糊味、人們絕望的眼神，每一幕都清清楚楚，這筆賬，他從沒忘，遲早要跟倭國算清楚。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海盜剛滅，沿海百姓還沒緩過勁來，臉上的愁雲還沒散，得讓他們好好歇一歇，把被搶去的損失補回來，讓漁村裡重新升起炊煙；朝廷國庫也不寬裕，得先穩住民心、攢點家底，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一步步安排。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疊厚厚的奏摺上，奏摺邊角都被他摸得發毛，紙頁泛黃，上面的紅筆批註力透紙背，每一筆都透著他的心思——那上面寫著沿海百姓想出海謀生的急切，寫著商人們盼著通商的懇求，也寫著他琢磨了好幾個晚上，終於定下來的主意，一筆一劃，都透著堅定。

幾天後的早朝，太極殿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殿裡的燭火忽明忽暗，橘黃色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映著兩邊站著的文武大臣，青的、紫的、紅的官袍，整整齊齊地排著，大臣們都垂著頭，腰桿挺得筆首，大氣都不敢喘，只有偶爾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打破這份沉寂。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明黃色龍袍襯得他格外威嚴，龍袍上的金龍盤踞在肩頭，他的目光慢慢掃過眾人，眼神掃到哪裡，哪裡的大臣就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連眼神都不敢跟他對上。

殿裡只有燭火的輕響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悶得人喘不過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又堅定，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個大殿：“朕決定，開海禁。”

這話一齣口，殿裡瞬間就亂了，跟炸開了鍋一樣。開海禁？這三個字，就像一塊大石頭扔進平靜的湖裡，立馬激起千層浪。大臣們紛紛抬起頭，臉上全是不敢相信的樣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皺著眉交頭接耳，原本安安靜靜的太極殿，一下子變得嘈雜起來。有人驚得合不攏嘴，小聲嘀咕著“不敢相信”；有人皺著眉，一臉急色，明擺著不同意；還有人左右張望，拿不定主意該站哪邊，臉上滿是遲疑。

誰都清楚，海禁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幾百年從沒變過，像一道無形的繩子，捆著海邊的百姓，也護著一方安寧。當年定海禁，就是為了防海盜，護著沿海百姓，這些年，就算百姓想出海謀生、商人想做海外生意，也沒人敢在朝堂上提開禁的事，生怕惹陛下生氣，也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平靜。現在陛下突然說要開海禁，跟晴天霹靂似的，怎麼能不讓人吃驚？

沒過多久，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臣從隊伍裡走了出來，他穿著青色官袍，頭髮和鬍子全白了，像落了一層雪，彎腰行禮時，後背都有點駝，語氣急得發顫，還帶著點痛心：“陛下，萬萬不可啊！海禁開不得！老祖宗定的規矩，怎麼能隨便改？以前海盜那麼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就是因為海面沒人管，現在要是貿然開海禁，萬一再有新的海盜冒出來，沿海百姓又要遭罪，又要無家可歸了啊！”

這位老臣是三朝元老，向來守著老規矩，這會兒急得額頭上都冒了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胸前的衣料，語氣裡滿是懇求，眼神里藏著深深的擔憂。他的話，說出了不少大臣的心思，隊伍裡不少人紛紛點頭，小聲附和著，“老大人說得對”“陛下，萬萬不可啊”，議論聲越來越大，嗡嗡地在殿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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