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阿月能清清楚楚說出每一句話，就徹底變了個樣子，越來越愛說愛笑。以前那個怯生生、只會用眼神和手勢表達心意的小姑娘，如今走到哪兒，清脆軟嫩的聲音就跟到哪兒，嘰嘰喳喳的，像只剛出窩的小麻雀，渾身都透著勁兒，連頭髮梢都沾著藏不住的歡喜。

她總愛拉著城陽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院角的桃花又開了一瓣，花瓣邊上還沾著早上的露水，摸起來涼涼的；窗臺上的蘭草冒出了新葉子，尖尖的、卷著邊，軟乎乎的。有時候也會湊到長樂跟前，仰著小臉問，繡帕上的玉蘭花怎麼繡得這麼好看，白花瓣上的銀線在太陽底下閃著細光；問蛋糕上的水果為什麼這麼甜，咬一口就有甜甜的汁水滲出來。偶爾，她還會跟著小兕子在院子裡跑著玩，哪怕話說得顛三倒西、前言不搭後語，也玩得不亦樂乎，眼睛裡的歡喜，明晃晃的，藏都藏不住。

院裡的小朋友都愛圍著阿月，愛聽她軟糯的聲音，更愛她眼裡的那份真誠，乾淨得像開春沒被攪渾的溪水。可只有阿月自己知道，她心裡藏著個小秘密，就像揣著一顆糖，揣在懷裡暖暖的、軟軟的，她小心翼翼護著，不肯跟任何人說，只在沒人的時候，悄悄拿出來，自己偷偷甜一會兒。

這個秘密，她誰都沒告訴——就算是最親近的城陽，就算是總默默陪著她、給她遞紙遞筆的阿寧，她也守得嚴嚴實實。它藏在她攥緊的小手裡，藏在炭筆劃過麻紙的沙沙聲裡，藏在院子最安靜的角落裡，像一顆小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發了芽，成了她最在意的念想。

每天下午，太陽暖暖的，灑在掖庭宮的小院裡，把牆角的涼氣都驅散了，烘得人渾身發暖，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草香和花香。小朋友們都聚在院子中間，有的光著腳丫追來追去，腳步聲、笑聲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卻格外好聽；有的湊在一起玩石子，小手扒拉著圓溜溜的石子，爭著說自己的石子最光滑；還有的圍著長樂，坐在青石板上，仰著小臉聽她講故事，眼睛瞪得圓圓的，連大氣都不敢喘。院子裡鬧鬨鬨的，連牆角的野草都跟著晃來晃去，像是也在湊熱鬧。可每當這時候，阿月總會趁著大家不注意，踮著腳尖，悄悄溜到院子最偏的角落——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幹粗粗的、歪歪扭扭的，枝葉長得特別密，像一把大綠傘，遮住了大半太陽。樹下長著些青草，葉子上沾著碎碎的陽光，還有一塊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沒了稜角，剛好能蹲下她小小的身子。

她輕輕蹲下來，把身子縮成一小團，後背緊緊貼著老槐樹的樹皮，能摸到樹皮上深深淺淺的紋路，糙糙的、麻麻的。她背對著院裡的熱鬧，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小麻紙，紙邊有點毛糙，還有一截磨尖的炭筆，筆桿被她的小手摸得光光的、暖暖的，小心翼翼放在青石板上。太陽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碎碎地落在她臉上、手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認真，長長的睫毛在眼睛底下投出淺淺的影子，輕輕晃著。她連呼吸都放得很輕，鼻子裡能聞到槐樹的清香和青草的味道，生怕吵到這份安靜，更怕心裡的秘密被人發現。她握炭筆的小手細細軟軟的，指腹貼著冰涼的炭筆，微微發顫，卻看得出來很用力，炭筆在麻紙上輕輕劃過，沙沙作響，一筆一筆地畫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眼睛裡滿是溫柔，彷彿這院子裡的熱鬧，都跟她沒關係，眼裡只有手裡的紙和筆。

可她這麼小心翼翼，還是被最活潑的小兕子撞了個正著。

那天下午，小兕子穿著鵝黃色的小襦裙，裙襬上繡著小小的碎花，正和阿寶追著一隻粉白相間的蝴蝶跑。蝴蝶扇著翅膀，飛過牆角的野草，掠過院中的桃花，小兕子邁著短短的小短腿，跑得氣喘吁吁，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忽然，她發現，平時總黏在她們身後、嘰嘰喳喳的阿月，不見了。她停下腳步，彎著腰，小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歪著小腦袋，把院子裡看了個遍——桃花樹下沒有，青石板旁沒有，廊下也沒有，最後，才在老槐樹的樹蔭下，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小兕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早把追蝴蝶的事拋到了腦後，也顧不上喘氣，蹦蹦跳跳地朝老槐樹跑過去，小短腿邁得飛快，鵝黃色的裙襬飄起來，像一隻歡快的小蝴蝶，裙襬掃過青草，帶起幾片碎葉子。“阿月！阿月！”她一邊跑一邊喊，聲音清脆，像風鈴一樣，打破了角落的安靜，也驚到了正專心畫畫的阿月。

蹲在槐樹下的阿月，聽到喊聲，渾身猛地一僵，像被定住了一樣，握炭筆的手也頓了一下，炭筆在麻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道，好好的一幅畫，一下子就毀了，像在乾淨的紙上沾了一塊墨。她來不及多想，趕緊把麻紙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裡，指腹用力按著，生怕裡面的秘密露出來，然後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後背還貼在老槐樹上，臉上滿是慌亂，耳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眼神躲來躲去，一會兒看地上，一會兒看牆角，頭埋得低低的，連看都不敢看小兕子那雙滿是好奇的眼睛。

小兕子跑到她跟前，停下腳步，仰著圓圓的小臉，小小的下巴微微抬著，好奇地盯著阿月藏在身後的手，眼睛亮閃閃的，滿是疑惑：“阿月，你藏什麼呢？給我看看唄！”說著，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拉阿月的手，指尖都快碰到阿月的袖子了，好奇心都快從眼睛裡溢位來了。

阿月趕緊往後退了一小步，腳尖輕輕蹭著青石板，躲開了她的手，使勁搖著頭，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細細軟軟的，還帶著點慌，尾音輕輕發顫：“沒、沒藏什麼，真的沒有。”她的眼神一首躲著，不敢看小兕子，生怕被看穿，心裡的小秘密，就像碎了的糖，再也找不回來了，連指尖都微微蜷著。

小兕子皺起小小的眉頭，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顯然不信。她太瞭解阿月了，平時阿月什麼都肯跟她說，撿到好看的小石子會分給她，聽到好玩的小故事會講給她聽，從來不會這樣躲躲閃閃、遮遮掩掩。這裡面肯定有秘密！小兕子心裡的好奇心更重了，她往前湊了一步，拉著阿月的袖子輕輕晃了晃，軟磨硬泡地問，可不管她怎麼說，阿月都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低著頭，緊緊攥著手裡的紙團，指節都泛了白，嘴抿得緊緊的，死活不肯多說一個字，透著一股犟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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