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六月，溫州的盛夏在蟬鳴與海風中如期而至，但留守司節堂內的空氣，卻彷彿凝滯在某種無形的壓力之下。《大明明東協約》的訊息己透過各種渠道隱約傳來，雖無官方邸報，但“韓公威震東瀛，幕府俯首”的傳聞己如野火般在溫州乃至整個東南士林與市井間蔓延。武毅軍的聲望攀至前所未有的頂峰，而伴隨著這赫赫聲威一同湧動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說、卻足以動搖根基的暗流——那是對權力與未來的重新審視與蠢蠢欲動。

六月中旬某日，留守司例行軍議之後，眾將散去。節堂內只剩下盧劍星與兩位負責浙南沿海防務的心腹將領：水師游擊陳璘與步軍守備趙猛。此二人皆是最早追隨韓雲起家的老部下，勇猛善戰，深得信任，亦是與盧劍星長期共事、關係密切的同袍。

陳璘身材魁梧，面龐被海風刻得黝黑粗糙，他走到門邊，看似隨意地向外張望了一眼，然後輕輕掩上了沉重的木門。趙猛則挪動了一下坐姿，神情間少了幾分平日的粗豪，多了些欲言又止的躊躇。

盧劍星正在整理案上的防務圖冊，察覺到氣氛有異，抬起頭，目光掃過二人：“還有事？”

陳璘與趙猛交換了一個眼神。陳璘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將軍，近日……營中弟兄們，私下裡有些議論。”

“哦？議論什麼？可是對糧餉補給有意見？”盧劍星不動聲色。

“那倒不是。將軍治軍嚴明，賞罰分明，弟兄們沒有不服的。” 趙猛介面，他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謹慎，“議論的是……是關於韓公，還有……將軍您。”

盧劍星整理圖冊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如平靜的深潭：“說下去。”

陳璘似乎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弟兄們都說，韓公在海外連戰連捷，如今連倭國將軍都簽了城下之盟，那是天大的功勞，也是天大的基業！可韓公畢竟……畢竟遠離中土，那倭國、琉球之地，終非我族類長久所居。咱們武毅軍的根，說到底，還是在溫州，在東南！”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繼續道：“如今中原糜爛，朝廷自顧不暇，對咱們東南，是既用之又防之，上次那調兵的旨意，不就是明證？韓公雄才大略，在海外開疆拓土，自然是好的。但咱們這裡……將軍您坐鎮中樞，統攬全域性，威望遠播，將士歸心……有些弟兄私下裡覺得，這東南之事，韓公既鞭長莫及，何不……何不就由將軍您，來為咱們武毅軍，謀一個更安穩、更實在的前程？”

趙猛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煽動：“是啊，將軍！韓公對您固然信任有加，可古話說得好，‘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眼下這局面，正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將軍您手握半塊虎符，執掌留守大軍，錢糧豐足，民心依附。若您振臂一呼，莫說這溫州，便是整個浙東，乃至福建部分地方，誰敢不從？屆時，進可與韓公海外基業互為犄角，退可保東南半壁安如磐石，豈不比現在這般……既要應付朝廷猜忌，又要擔心海防倭寇，還要時刻惦記著海外補給，來得痛快穩當？”

話說到這裡，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勸進，或者說，委婉地建議盧劍星利用當前形勢，在東南“自立”，至少是獲得更大的自主權，甚至與韓雲形成某種分庭抗禮之勢。

節堂內瞬間靜得可怕。窗外聒噪的蟬鳴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炭盆裡的餘燼發出極其微弱的噼啪聲，反而襯得這寂靜更加深沉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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