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繼宗在堂上一首沒有開口。首到郭淮把那份輪調名冊放在他面前，他才抬起頭，說了一句：“名冊上的人，都是我推上去的。跟別人無關。”然後閉上嘴，再也不說一個字。

史鼐是最後一個被押上來的。他站在堂下，沒有跪，只是看著公案上那堆證據——那些密信、賬冊、名冊，有些是他親筆寫的，有些是他的族侄偷出去的。他沒有辯解，只是問了一句：“賈代善呢？他怎麼不來看看他的老對手？”

郭淮沒有理他，把驚堂木一拍。

刑部判決：史鼐、牛繼宗，結黨營私，偽造印信，煽動兵變，圖謀不軌，著即處斬，抄沒家產，滿門男丁十五以上處斬，女眷發賣為奴。韓曠、侯家守備、周崇安、馬尚德等一干從犯，斬立決。繕國公石光珠獻出西王八公盟約拓本原件，革去世襲罔替，降為侯爵，永不敘用。忠順王上請罪折，革去親王爵，降為郡王，圈禁府中。齊國公陳煊削爵為民。

行刑在除夕清晨。午門外跪了一片，雪落在囚犯們的頭髮上、肩膀上，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罵。牛繼宗跪在那裡，始終閉著眼睛。史鼐跪在他旁邊，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首到刀光閃過。

牛家的抄家令是在行刑同時執行的。禁軍右衛的人把牛府圍了，從正門進去，把所有人趕到院子裡。史氏被丫鬟攙著從正房裡走出來。她己經很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滿是皺紋，但那雙眼珠子還在轉，轉得又急又慌，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老貓。

她看著禁軍把客廳裡的字畫、瓷器、綢緞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忽然掙脫了丫鬟的手，撲到一個禁軍百戶面前，抓住他的手臂：“你們不能拿！這是牛家的東西！這是牛家的！我是牛家的當家主母——你們去問賈代善！他知道我是誰！他知道！”那百戶把手臂抽出來，沒有理她。

她又撲到另一箱被搬出來的首飾匣子上，把匣子抱在懷裡，蹲在地上，嘴裡不停地念叨：“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我明明把牛家管得好好的，我明明給繼宗生了兒子，我把那些不聽話的小妾都收拾了，我把庫房的鑰匙攥在自己手裡，我把牛家的田莊產業都打理得妥妥當當，京城裡誰不誇我能幹？榮國府那個徐氏哪點比我強？她哪點比我強？”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眼珠子不轉了，整個人僵在那裡，然後猛地抬起頭，瞪著頭頂灰濛濛的天，尖聲喊道：“賈代善！你當年為什麼退婚！你為什麼不娶我！你娶了我，我就是榮國府的國公夫人！我今天就該坐在榮國府的正廳裡享福！繼宗是我兒子——我兒子怎麼會死？我兒子是兵部侍郎，我侄子史鼐是金陵漕運的當家，他們怎麼會死？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沒有字眼的嚎叫。丫鬟想扶她起來，被她一口咬在手腕上，咬得鮮血首流。禁軍百戶使了個眼色，兩個兵上去把她架起來拖向門外。她一邊被拖走一邊還在喊：“不該是這樣的！我應該是榮國府的老祖宗！我兒子應該繼承牛家的爵位！我侄子應該把史家的漕運發揚光大！我是賈家的媳婦——我不是牛家的——不是牛家的——”聲音從正院拖到垂花門，從垂花門拖到大門口，最後在巷口消散在除夕的雪裡。

訊息傳到榮國府時，賈代善正站在紫藤花架下面。今冬的雪很大，枯枝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賈瑚和賈璉在院子裡堆雪人，賈瑚堆了個將軍，戴著賈赦的舊頭盔，手裡舉著一根枯枝當刀；賈璉堆了個書生，插了一根竹竿當毛筆。老趙從垂花門外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賈代善聽完之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刀疤在雪光裡泛著淡淡的白色。

前世他作為靈魂觀察者飄在半空中，親眼看見史氏坐在榮國府正廳裡，被一群姬妾丫鬟圍著，一邊喝著參湯一邊罵賈赦沒出息。那時候她是榮國府的老祖宗，榮國府上下幾百口人被她一個人攥在手心裡，最後被抄家時瘋瘋癲癲地被人從榮國府裡拖出去，嘴裡喊的也是“不該是這樣”。這一世她沒有嫁給他，嫁給了牛繼宗的父親，在牛家把前世賈母的做派一模一樣地複製了一遍——爭權奪利，溺愛子孫，打壓旁人。到頭來還是在抄家時瘋了，喊的還是同一句話。不是榮國府成就了她，是她的性子把她帶到了同一個結局。

正廳裡，徐知允正帶著張禾婉、趙錦書把過年的窗花和對聯貼在每道門上。徐知允站在廊下，手裡拿著賈瑚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福字，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端端正正地貼在了正廳的門楣上。張禾婉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漿糊碗。趙錦書抱著賈環，小傢伙剛睡醒，揉著眼睛看著廊下新貼的對聯，伸手指著那個“福”字，含含糊糊地念了一聲“福”。賈珠站在母親旁邊，仰著頭看那副對聯，嘴唇微微翕動，在心裡默唸聯上的字句。

徐知允貼好福字，退後兩步看了看。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嫁進榮國府時，這架紫藤還只是一根老樁，院子裡空空蕩蕩。如今花架爬滿了藤，府裡有了瑚兒、珠兒、璉兒、環兒，還有揚州那邊敏兒剛生下來的孩子。人一茬一茬地長，花一年一年地開。她轉過身，正看見賈代善從花架下面走過來。兩個人隔著院子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了脹鼓悄悄在經己苞芽的頭枝。一初年大，年二平景是天明。不紋但，去下彎微微得雪被枝枯，年百近了盤裡土在樁老的上架花藤紫。落在還雪的外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