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透,金陵會館門口的老槐樹上結滿了冰掛。禁軍左衛的兵從巷口到巷尾圍了三層,火把光把半條街映得通紅。領頭的不是禁軍統領——是榮國府的管家老趙。他在榮國府牽馬傳話大半輩子,今晚卻穿了一身禁軍百戶的皮甲,腰裡掛著賈代善那把舊刀。刀是他親手磨的,刀身雪亮,只有刀背上那道缺口泛著暗沉的光。
“圍了。”老趙把刀一揮,禁軍從西面翻牆而入。
院子裡響起短暫的兵刃碰撞聲和慘叫聲。史鼐養在金陵會館的二十多個護院都是漕幫出身的好手,但今晚他們面對的是禁軍左衛最精銳的弓弩手——老趙提前讓人把整條巷子的屋頂都佔了。弓弦響過幾輪之後,院子裡還能站著的人就不多了。老田帶著幾個老卒從後院翻進來,左手缺了兩根手指的巴掌上沾著血,把匕首往腰帶裡一插,對老趙說了一句:“後院清了。史鼐在花廳。”
史鼐沒有睡。他坐在花廳的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身上穿著那件灰鼠皮袍,領口系得端端正正。燭臺上的蠟燭己經燒到了底,蠟油堆在銅盤裡凝成了一朵白色的花。他聽見院子裡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像是怕待會兒碰翻了杯子。
老趙推門進來時,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目光落在老趙腰間那把刀上。“這是賈代善的刀。”史鼐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辨認一件古董,“缺口還在。”
“國公爺讓我帶這把刀來。”老趙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他說,這把刀當年在大同砍過韃靼人,後來在鐵門關砍過叛兵,從來沒砍過自己人。今天也不砍你。請吧,史二爺。”
史鼐整了整衣襟,站起來。他走到老趙面前時停了一下,忽然問了一句:“賈代善自己為什麼不來?”
老趙沒有回答。史鼐也沒有再問,邁過門檻,走進了院子裡。
院子裡的火把把雪地照得通明。他看見他的遠房族侄被兩個禁軍押著跪在牆角,懷裡還揣著那疊從史鼐書房裡偷出來的密信原件。他看見牛繼宗派來聯絡的親兵頭目己經被捆成了粽子扔在馬車旁邊。他看見花廳裡的賬冊、書信、換防名冊被禁軍一箱一箱地搬出來,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座紙糊的小山。
史鼐在院子中央停住了腳步。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化成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忽然想起姑母史氏——那個嫁到牛家做當家主母的老太太。這次兵變計劃裡,姑母從頭到尾都在幕後出謀劃策,把牛繼宗管得服服帖帖,把牛家幾個不聽話的妾室一個一個收拾乾淨,把牛家的家產攥在自己手裡。她對他說過一句話:“你放心去做,牛家有我坐鎮,亂不了。”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走到大門口時,禁軍正在把史家的賬冊往馬車上裝。他在那堆賬冊裡瞥見了一本藍皮冊子——是他自己的,封面上寫著“金陵漕運私賬”。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同一時刻,牛繼宗在兵部值房裡被拿下。他這幾天一首住在值房裡,不敢回家,牛府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禁軍沒有從正門進——是從值房後面的窗戶翻進去的。領頭的是禁軍右衛一個新升上來的百戶,姓蘇,是神武營老蘇百戶的兒子。小蘇百戶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把值房圍了,然後一個人從窗戶跳進去,把刀往桌上一拍。牛繼宗正坐在書案後面批一份邊鎮將校輪調名冊,筆還握在手裡。他抬起頭看著桌上那把刀,刀柄上刻著一個“蘇”字。
“牛大人,兵部的調令,請吧。”小蘇百戶的聲音很年輕,但穩得像他父親在神武營兵器庫裡磨刀時一樣。
牛繼宗把筆擱下。他沒有喊冤,沒有掙扎,只是把那份批了一半的輪調名冊端端正正地放在案角,然後站起來整了整官袍,說了一句:“不必上枷。”自己走出了值房。門外,劉瑾親自站著,手裡捧著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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