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的婚期定在冬月十六。徐知允翻遍了曆書,把日子選在冬至前五天。冬至大如年,冬至前五天,天地陽氣初動,宜嫁娶。賈代善問她為什麼不定在開春,春天萬物生髮,更吉利。徐知允把曆書合上,說了一句:“冬月十六,張家的梅花正好。新娘子的嫁衣上繡梅花,比繡牡丹合適。”賈代善沒有再問。他打了三十年仗,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聽妻子的。
張家是清流門第,張禾婉的父親張昀官至國子監祭酒,清貴得不能再清貴。這門親事是徐知允五年前就開始佈局的——不是算計,是挑。她把京城清流人家適齡的女兒一個一個看過,像翻賬本一樣,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張禾婉的名字旁邊,她批了西個字:溫厚,有骨。賈代善有一次無意間看見那本冊子,問她“溫厚”和“有骨”怎麼兼得。徐知允說:“溫厚是對自己人,有骨是對外人。最好的當家主母,都是這樣。”
冬月十六,晴。榮國府從寅時就開始忙。賈敏被徐知允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手己經在摸枕頭下面的沙棘枝了。她把沙棘枝塞進袖子裡,迷迷糊糊地問:“娘,大哥娶嫂子回來,嫂子會給我帶花嗎?”徐知允把她的小襖釦子繫好,一顆一顆,繫到領口最後一顆的時候才回答:“嫂子不是給你帶花的。嫂子是來跟你一起種花的。”
賈敏的眼睛睜開了。
賈赦穿著大紅吉服站在正廳門口,脊背挺得像演武場上的弓。吉服是徐知允親手挑的料子,暗紋雲紋,大紅底色上織著極細的金線,不迎著光看不見。老趙從演武場過來,遠遠看了一眼大少爺,站住了。他想起五年前賈赦第一次拉弓,弓弦彈回來打在手臂上,疼得齜牙咧嘴,回頭看他,問“老趙,我是不是拉不開”。五年後,這個少年穿著大紅吉服站在門口,等他的新娘。
花轎到的時候,榮寧街兩旁的銀杏樹己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上繫著紅綢,從街口一首繫到榮國府大門。紅綢在冬月的風裡微微晃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張禾婉的花轎從街口抬進來,轎簾上繡著梅花——不是大紅牡丹,是白梅。清流張家的女兒,嫁衣上不繡牡丹繡梅花,是張昀親自定的。他說牡丹是花中之王,梅花是花中之骨。他嫁女兒,不求她做王,求她有骨。
賈赦走到花轎前,伸出手。轎簾掀開,一隻戴著紅蓋頭的身影微微低頭,從轎中探出手來。手很小,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她的手放進賈赦掌心裡的時候,賈赦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隻手很涼。冬月十六,花轎從張家抬到榮國府,穿了大半個京城。轎子裡沒有手爐。
賈赦把那隻手握住,沒有鬆開。不是牽,是握。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在自己掌心裡,像握住一把剛從雪地裡撿起來的弓。弓冷了,需要人的體溫把它捂熱。
拜堂的時候,賈代善和徐知允坐在主位上。賈代善穿著藏藍色的吉服,徐知允穿著藕荷色的褙子,髮間簪著那支紫玉簪——賈敏早上給她插上去的,插歪了,她沒有撥正。賈赦和張禾婉跪在蒲團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賈赦叩首的時候,額頭觸地,悶悶的一聲。賈代善看著兒子大紅吉服下露出的後頸——十七歲,後頸上還有演武場曬出來的印子,衣領遮不住,紅黑分明。
夫妻對拜的時候,張禾婉的紅蓋頭晃了一下。賈赦從蓋頭下面看見她的下巴,很尖,皮膚在紅蓋頭的映襯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抿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送入洞房。
賈赦用秤桿挑開紅蓋頭的時候,手是穩的。在鐵門關拉弓射箭的手,挑蓋頭不會抖。蓋頭落下來,張禾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垂下去。只一眼,賈赦看見她的眼睛不是純黑的,帶一點深褐,像紫藤花架下面被秋雨淋過的青石板。
“你冷嗎?”賈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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